第二十章
11月4日,夜幕刚刚罩住天津卫,土肥原贤二依然穿着他那身日本式西服,驱车来到了协昌里的“静园”。待宪飞引土肥原贤二走进“静园”会客室的时候,溥仪早已静候多时了。遗憾的是,他们的这次会见显得有些拘谨,既没有重叙当年北京会面的往事,也没有随意的谈笑,土肥原贤二为了郑重起见,自己用日语交谈。为此,还请了吉田忠太郎当翮译。关于这次会见,溥仪事后做了如下的记述:
他(土肥原〉那年48岁,眼睛附近的肌肉现出了松弛的迹象,鼻子底下有一摄小胡子,脸上自始至终带着温和恭顺的笑意。这种笑意给人的唯一感觉,就是这个人说出来的话,不会有一句是靠不住资。
他向我问侯了健康,就转入正题,他说关东军对满洲绝无领土野心,只是“诚心诚意地要帮助满洲人民,建立自己的新国家”,希望我不要错过这个时机,很袂回到我的祖先发祥地,亲自领导这个国家;日本将和这个国家订立攻守同盟它的权领土将受到日本的全力保护;作为这个国家的无首,我一切可以自主。
他的诚恳的语调恭顺為笑容和他的名气、身分完全不容我用对待罗振玉和上角利一的态度来对待他。陈宝琛所担心的一一怕罗和上角不能代表关东军,怕关东军不能代表曰本政府一一那两个问题,我认为更不存在了。土肥原本入就是个关东军的举足轻重的人物,况且他又斩钉截铁地说:“天皇陛下是相信关东军的。”
我心里还有一个极重要的问题,我问道:
“这个新国家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我已经说过,是独立自主的,是由宣统帝完全做主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要知道这个国家是共和,还是帝制?是不是帝国?”
“这些问题,到了沈阳都可以解决。”
“不,”我坚持地说,“如果是复辟,我就去,不然的话我就不去。”
他微笑了,声调不变地说:
“当然是帝国,这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是帝国,我可以去!”我表示了满意。
“那么就请宣统帝早日动身,无论如何要在十六日以前到达满洲。详细办法到了沈阳再谈。动身的办法由吉田安排吧。”
土肥原贤二驱车回到在特务机关的下榻处,已经很晚了,为了消除这一天的疲劳,他又按照大和民族的习俗,泡在一个木制的大桶内,专心洗着“五右卫门风吕”浴。有顷,宪飞悄悄地走进热气腾腾的浴室,他轻轻唤醒微闭双眼,泡在木桶中的土肥原贤二,小声地说:
“拜会段合肥的事联系妥了。不过,他托辞年迈,不能来这里见您。”
“这是当然喽!人家过去是执政嘛。”土肥原贤二蔑视地一笑,“明天上午,我去段公馆朝拜他。”
段祺瑞,字芝泉,是北洋军阀中皖系的领袖,因是安徽省合肥人氏,习称段合肥。段祺瑞自打从执政的宝座上滚下来以后,已是第三次来天津过寓公生活了。
在清末民初的年代里,达官贵人没有几个是规矩的。但是段祺瑞的家风还是受人称道的。他不但不抽大烟,还厌恶抽大烟的人;他不嫖妓院,也严格管教子女,以免染指八大胡同;戗不为自己修建别墅,也没有在家里办过一次堂会;一句活,除了下棋打麻将,别无嗜好。
自从他第三次来津门做寓公以后,不仅家道日衰,就连被同僚称颂的家风也每况愈下了,他的几个年轻的姨太太们经常私自溜出家门去听戏、看电影,段祺瑞一旦离津外出,这些姨太太们就更放肆无忌了,经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逛公园、划船,天天晚上要到深更半夜才回来。段祺瑞年过花甲之后,姨太太们忍不住空房之苦,段公馆的花花事也就多起来。令他难以忍受的是,竟然还出现了“扒灰”的事。气得他的老毛病生气鼻子就歪时常复发,连着休了两个姨太太。为了自己能安度晚年,不生“家气”,他每天又增加了一样嗜好:吃斋念佛。正如他的管家回忆的那样,他没有做到四大皆空,兴致一来,还要和宠信的姨太太取乐》自然,他更没有看破红尘,又在时时关注着中国政坛上变幻莫测的风云。
段褀瑞很久没有这样了!昨天夜里,他和白坚武、王揖唐等人边打麻将,边合计着反蒋大事,尤其当白坚武告之吴佩孚等一致拥戴他出山以后,他当场激动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八圈麻将过后,白坚武、王揖唐等人起身告辞,段祺瑞在最年轻的五姨太太的搀抉下回到卧室,正欲解衣宽带就寝,公子段骏良在窗外报告,宪飞有紧急大事求见。段褀瑞深知宪飞的身份,遂破例在卧室召见了宪飞。当他获知上肥原贤二亲自登门拜访的消息以后,兴奋得难以自持,当夜以衰老之躯,和五姨太太同归巫山。年龄毕竟是不让人啊!直奔七十的老人,哪是五姨太太的对手,被战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淋,加上秋夜风凉,寒腿病复发了,疼得哼哼唧唧地闹了大半夜。为了不给土肥原贤二了风烛残年,老气横秋的印象,天刚刚蒙蒙亮,就喊起。令他捶腿、更衣。
段褀瑞入静咏经过后,简单垲用了些点心,就朝前院走来。这时,大公子段宏业来到跟前,毕恭毕敬地说:
“父亲,本人土肥原贤二到了公馆门前。”
“有淸!有请。”
土肥原贤二一见段褀瑞的面,讨好地拱抱起双手,满脸堆笑地说:
“执政老前辈,别来无恙乎?后生有礼了!”
“不敢当!不敢当……”段祺瑞最喜欢同僚称谓他执政,这是他平生居官之巅的职位。他请土肥原贤二落座以后,喟叹不已地说,“真乃是后生可畏啊,你的事业越干越大了。”
“哪里,哪里……”土肥原贤二连忙摆手,呷了一口香茗,语意双关地说,“我在执政老前辈的面前,可不敢班门弄斧,就说您老的棋艺吧,也够我学上十年八载的了。”
“休得过谦!提起棋艺来嘛……”段祺瑞有意把话打住,故作沉重的样子,“这正如围棋源于中国,流入日本,结果流胜过了源一样,你早就超过了我嘛。”
“执政一席话,羞死我这后来人……”土肥原贤二虚意而笑地说。
“不要自作谦虚嘛!”段褀瑞突然把话锋一转,“事实上,你已经胜了我几个棋子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