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黄如论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因为从此他就失去了一家三口赖以生存的二十多元薪水。尤其当他想到再也听不到孩子们那甜甜的读书声的时候,遂又禁不住地怆然泪下,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学校大门。
是天意安排,还是人为巧合?正当黄如论先生迈着沉重的步子,向着自己承建的工地走去的时候,他获悉全部建筑于日前完工了。这对黄如论先生而言真是天大的喜讯啊!他很快赶到工地,望着被海军领导评为优质工程的建筑,泪水冲开了情感的闸门,无声地顺着面颊淌了下来。就在这时,那位合伙人土匠走到黄如论先生的跟前,冰冷地说:
“由于你有政治问题,这项工程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所以赚得的钱也就没有你的份了!”
黄如论先生听后犹如五雷轰顶,几乎就要晕倒在地。“天哪!这世上还有真理吗?”但是,他坚强地挺了过来。他站在工地上一动不动,望着大步离去的合伙人土匠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右拳,自责地说了一句:“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啊!”当他紧握的右拳慢慢地松开之后,才又愤然自语:“我该怎么办啊!”
二
黄如论先生精心施工的第一项建筑工程就这样结束了!进而成为“我要赚钱”的开始,并由此打开但是,他做梦也不曾想到出师不利,自认为更为严重的是,他由此还欠了一屁股难以还清的近似高利贷的债。多年之后,我怀着极大的好奇心问他:
“说实话,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黄如论先生不无惨然地一笑,淡淡地说道:
“从失败的教训中加以总结,以利再战!”
我为黄如论先生说的“以利再战”这四个字震撼了!事隔不久,我从他的讲谈录中看到了这样一段文字:“工程做到一半的时候我被抓回学校办学习班,当我返回工程的时候,那个土匠就把我一脚踢开了。当时我为了承接这个工程借了人家很多钱,如果英雄气短早就自杀了。”我为了探究黄如论先生此时此景中的精神境界,又曾经有意地向他发出过这样的提问:
“是失败的教训使你变得聪明起来,还是成功的经验帮你走出的困境?”
“都是,又都不是,因为这项工程仅仅是我的事业的开始,经验和教训都不足以成就我一生的大业。”他沉吟片时,遂又对我讲了如下这段话,“我认为成功关键的因素是做人的品质。我的奶奶、祖父没有读多少书,但是做人的道理却都懂。他们经常跟我讲:做人要有志气,鸡拉出来的屎都有气,但气还有正气、歪气之分。”
“你从这件事情中,看到自己的身上有着一股什么样的气呢?”我接着问道。
“霸气!”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凝思片时,又坚定地讲了如下这段话,“在组织实施这项工程的过程中,我的霸气,我的野心,我什么都要做第一的性子都显露出来了。我想,只要有了这种永不服输的霸气,失败了还可以再从头做起。”
“了不起!”我下意识地说道。
“不!从某种意义上讲,叫逼上梁山。”他说罢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当时,我有两种选择:一个是和这个合伙人理论出个孰是孰非,一个就是吃一堑长一智,这件事情就算我交了一次学费。最后,我经过深思熟虑,毅然决定:应该赚的钱不要了,我借的钱一定要还。”
“可你用什么还呢?”我有些焦急地问。
“爬起来,再干!”黄如论先生断然地答说。
好一个“爬起来,再干!”黄如论先生说到做到,从此不再提这件伤心的往事,也不去讲这个合伙人如何,遂又背着一屁股债寻觅新的发财致富的工程去了。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黄如论先生与土匠合伙承包海军工程的事在罗源、连江等地很快就传扬开了,几乎是众口一词:“土匠不是个东西,黄如论是条汉子!”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黄如论先生经商的人格和品质在罗源、连江一带得到了普遍的认同。自然,当地的驻军首长也渐渐地知道了真实的情况。由于军地有别,时过境迁,部队首长除去私下谴责那位土匠办事不地道以外,遂又把同情的目光投向赔了钱的黄如论先生。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一位河南籍的海军教导员觉得黄如论为人不错,应当帮助。所以,他主动地找到黄如论先生,真诚地说道:
“我们部队有个仓库是我战友管的,我把你介绍给他,里面有一个打石头的工程,就介绍给你去做吧!”
这就像是天上突然掉下了馅饼一样,可把黄如论先生高兴坏了,他当即就接下了这项打石头的工程。多年之后,他深有所感地对我讲了这样一段话:
“通过这件事,我认识到人格的魅力和道德的力量。诚信,不仅是经商者所遵守的最高游戏规则,而且也是唯一正确的发财致富之路。”黄如论先生满怀喜悦地回到自己的故乡马鼻,他振臂一呼,几十个懂建筑的子弟兵再次云集在他的麾下。首先,他严肃地告诉大家:这次承包的工程主要是开山取石,必须注意安全;其次,严格纪律,一切行动必须听他的指挥。最后,黄如论先生下达了出发的命令,在他的率领下有的拿着开山用的工具,有的押送放炮用的炸药,浩浩****地向大山下的工地进发了!
事后追论,黄如论先生从第一次承建海军工程的时候,就充分显露出他的组织才能。可以断言,他当时如果没有离开建筑工地,工程进度将会更快,质量也会更好。究其根源,他有意仿照解放军的办法组织和管理建筑工人,并严格实施具体的建筑计划。用当时最时兴的话说:一切军事化。这次承包的工程是放炮开山,取石运料,不仅消耗体力,而且风险又大,稍不留意,就有可能出现人命关天的大事。为此,他继续向解放军学习,不仅制定了严格的组织纪律,而且还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规章制度。多年之后,我来到罗源县采访,亲耳听说在开工那天,黄如论先生就像是一个威严的指挥官站在队前,大声宣布:
“我是这项工程的承包人,也是这项工程最高的指挥者,你们必须服从我的指挥!全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很好!下边,各就各位,开始!”
随着黄如论先生那长长的右臂向前方击去,几十名子弟兵分组跑向各自作业的地点。接着,漫山遍野就响起了敲击山石的声响。翌日清晨,工地上显得是那样的寂静,黄如论先生逐一检査完安装好的雷管,然后挥动手中的信号旗,吹响了警戒的哨声。接着,他走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大声下达了放炮开山的命令。他听着那“轰、轰”的连续爆破声,望着山坡上冒起的一团又一团的白烟,其内心的激动是别人难以体验的。不久以前,我在陪同黄如论先生南下的路上曾经问他:
“可否这样说,这隆隆的开山炮声,宣示了你的第二项工程已经初战必胜?”
“不!它宣示了‘我要赚钱’的梦想已经初战必胜!”黄如论先生十分自信地说罢又笑了笑,说道,“当然,后边还有很多伤脑筋的麻烦事。”
由于黄如论先生以身作则、雷厉风行的作风,使得开山取石的工程进行得又快又好,且又没有发生一起重大的施工事故。随着黄如论先生把一车又一车石头运抵部队的仓库工地,他也陆续地换回了一沓又一沓的钞票。很快,他不仅还清了那笔冤枉债,而且跟着他干的子弟兵们也赚得了钱。更为重要的是,他在驻军首长的心目中建立了良好的信誉。
俗话说得好,信誉就是最好的品牌。就在黄如论先生主持的打石头工程尚未结束的时候,驻军首长又把砲墙、建房等建筑任务交给了他。同样,他仍以髙度负责的态度精心施工,搞好各项工程的建设。随着时间的推移,黄如论先生在罗源地区的名声大噪,主动送上门来的工程也就越来越多。为了适应和完成这越来越多的工程,他的建筑队伍也就随之扩大,结果嘛,他赚的钱也就越来越多了。多年后,他不无感慨地对我说了如下这段话:
“后来,我在罗源就以打石头这个项目为基础,承接了其他工程,赚得了一些钱。用商界的话说,我是在罗源起家的,也是在罗源淘得并不算多的第一桶金。”
这时,黄如论先生才是一个尚不满26岁的小青年。
自粉碎“四人帮”开始,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前,民间兴起的建筑队伍犹如雨后的春舞遍及大江南北,但绝大多数处于一种自发无序的原始状态。过来人都清楚,在那个特定的年代里,谁的所谓“路子野”谁就能找到建筑项目,自然,谁就是这个项目的承包人(行业中称这种承包人为包工头)。接着,包工头再根据承包的建筑项目的大小到社会上招兵买马,购进必需的建筑材料和工具,然后再进行施工。一旦承包的项目完工了,包工头把赚得的大把的钱装进自己的腰包里——同时也要分一些给参加建筑的工人,然后就宣布散伙了。可以想见,像这种自发无序的原始状态的建筑队伍,由于他们一没有资金,二没有技术,三没有设备,所以他们只能承建打石头、砌墙,或修建一般的仓库、营房等较为简单的工程。像建造高档的社区楼房、宾馆、礼堂等,就只能仰仗具有相当实力的国家级的建筑队伍了。
诚如前文所述,黄如论先生正因为有着永不屈服、敢为人先的性格,所以他在事业发展的道路上也必然有着永无休止的追求。当他在罗源完成建筑行业最原始的所谓资本积累以后,很快就又思索如何才能拓展自己的建筑事业。换句话说:如何把自己的这样一支时聚时散的建筑队伍正规化。对此,我曾笑着对他说过这样一句玩笑话:
“那就是要结束这种打游击战的建筑模式,像国有建筑行业那样打堂而皇之的正规战了!”
黄如论先生听后却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我又好奇地问道:“当年,毛泽东主席在完成游击战向正规战的转化是有条件的,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我当时清醒地知道,要完成你讲的从游击战向正规战的转化,必须具备三大要素:资金、设备和技术。在我看来,资金和设备是比较容易解决的,最难的是技术——尤其是我自己不懂建筑技术。”
“那你可以请懂建筑技术的工程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