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蒋介石突然移驾北平是有其政治背景的。
一九二九年三月突然爆发的蒋桂战争,蒋介石获利是最多的。战前,他在北方利用桂系与唐生智的矛盾,起用唐生智,驱逐白崇禧,险些置白于死地,并把河北的一些地盘抢到了手。接着,又诱骗李济深来南京,猝然发难,扣李于汤山,借以分化粤系,拆散粤桂联盟,孤立桂系。然后迅然发兵两湖,借李明瑞倒戈之机,一举击溃桂系的军事集团。兵不血刃而定武汉。
与此同时,老谋深算的蒋介石识破了冯玉祥坐收渔利的意图,利用其部下不愿回西北过艰苦生活的心理,收买了西北军的重要将领韩复榘和石友三,使其在冯玉祥下令驻防山东、河南的西北军西撤的时候,突然叛冯投蒋。这样,他又没费一兵一卒,占领了鲁豫两省的大片土地。并强令冯玉祥下野,出洋考察。
但是,令他疑惑不解的是,冯玉祥明知阎锡山是自己的宿敌,为何还要冒险去山西,结果落得个被软禁五台山县的建安村。如果说阎锡山此举是真心拥护中央,他为何不把冯玉祥解到南京,听候中央的发落?他所谓的愿作调停人,并劝冯玉祥出国游历,以息争端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呢?更使蒋介石起疑的是,阎锡山突然发来电文,请蒋介石准其偕同冯玉祥一道出洋考察,并声明在出国前须检查身体,随即赴北平住进了德国医院。他拿着这份电文久久沉思不语,实在弄不清这位工于计谋的阎老西的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遂又把心腹谋士张群、戴季陶、吴稚晖等人召到官邸密议,统一了如下的见解:
冯玉祥赴晋拉阎是权宜之计,在韩复榘、石友三叛冯投蒋、西北军受到严重创伤的今天,只有拉阎锡山下水——一块倒蒋,自己才有出路;阎锡山软禁冯玉祥之举,是要挟中央的有力砝码,如果中央趁势消灭晋军,他则和冯玉祥结成反蒋的统一战线;如果蒋介石的中央肯于给晋军更多的好处,他就不动声色,保持目前都倚重于他的有力局面;阎锡山声称偕同冯玉祥出洋考察是烟幕弹,目的在于去北平探听各国使节对战事的态度,可能的情况下,还会密访在北戴河静观战事态势的张学良,离间东北军和中央目前所保持的和谐格局。
对此,蒋介石再也坐不住了,遂做出了北上北平的决定。
行前的一天晚上,蒋介石早早地倒在了**,独自思索北上的应变之计。然而客厅中那温暖、甜蜜的《圣母颂》的钢琴声绵绵不息,搅得他的心思难以集中。一年多的所谓夫妻生活,蒋介石觉察到了宋美龄不甘于充当自己英文秘书的角色。事实上,她正在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和美国人交往,利用一切舆论工具有意提高身价;近来战事频繁,财政支付巨大,宋美龄利用其兄宋子文这位财神爷紧紧拉住了江浙财团,为蒋介石赢得战争的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因此,蒋介石越发地要刮目相看这位政治妻子宋美龄了!
宋美龄于政治一道有着超人的聪明之处,她不仅能正确地分析局势的发展,而且还能准确地掌握蒋介石的心术和权谋,经常于谈笑之中帮蒋介石排解政治上的难题,逐渐地变成了蒋介石在政治上不可缺少的贤内助了!就要北上了,蒋介石很希望听听宋美龄的意见。可她今天好像是有意作祟似的,竟然还有心思坐在钢琴前边,从容不迫地弹奏着她喜爱的乐曲《圣母颂》!
琴声终于消逝了,卧室的门缓缓地打开,宋美龄笑靥可掬地走了进来。倒在**的蒋介石蓦地坐起,有些急不可耐地说:“夫人!我等候多时了。”
宋美龄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点燃了一支喜爱抽的英国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复又吐向空中,她望着渐渐地扩散开来的烟雾,慢悠悠地说:“你还没睡?有什么心思吧?”
蒋介石向后一倒,背倚着那松软的睡枕,说:“你说说看,我现在有什么心思吧?”
“一、担心此次北平之行,诡计多端的阎锡山不肯就范,对吧?”
蒋介石先是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这潜台词是:“这是世人皆知的事,还用说吗?”但是,当他再一品味这话的语气,遂又有意地说:
“夫人,你说我的北平之行胜算多于失败呢,还是失败多于胜算?”
“对离间阎锡山和冯玉祥,我从不怀疑你的胜利。但是如何在其基础上削弱阎锡山的势力,准确地说,在削弱这位视财如命的阎老西的经济命脉方面,你连想都不曾想过,那只有失败一途了。”
蒋介石非常清楚宋美龄所说的事情,即阎锡山兼任平津卫戍总司令以后,平津两市的税款从未上交中央,一直留用于晋军的发展。这样做的结果,肥了阎锡山,却减少了中央很大的一笔收入,长此以往,结果是不堪设想的。可是苦于时局的艰危,蒋介石也只好吃个哑巴亏了。今天,宋美龄突然提起此事,他敏感地觉察到他的两位财神爷——孔祥熙和宋子文一定想出了解决的办法。为了通过让宋美龄显示才干之途,达到他既定的政治目的,他有意地长叹了一口气,说:“我何曾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弊啊!一是鞭长莫及,再是北伐时节阎老西曾垫付过三千万元作军费。我把事情做得太绝了,就等于把阎老西往反我的路上逼,得不偿失啊!”
“哈哈……”宋美龄突然发出了少有的得意笑声,“难道你就想不出两全之策吗?”
“难啊!”蒋介石知道火候到了,再次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声,“夫人,请把你的两全之策说出来吧?”
“建议统一税制,划分为国家税和地方税两种,借此把平津的税收大权收归中央。”
“如果阎老西提出平津卫戍部队所需的饷项之事呢?”
“由中央财政部拨发。”
“宋子文的手里有那么多的钱吗?”
“拨发一两个月总是可以支撑的,至于以后的事嘛,”宋美龄狡黠地一笑,“达令!下边的话还用我说明吗?”
“不用了,不用了……”蒋介石的脸上现出了欣慰的笑容。
“另外,”宋美龄突然又变得严肃起来,“对张学良的策略想周全了吗?”
蒋介石为了掏尽宋美龄的所谓高见,有意地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随着叹气之声又摇了摇头。
“算了吧!还给我留一手啊?你的谋士早把你们密议的内容告诉我了。”宋美龄扫了一眼惊诧不快的蒋介石,“我不怀疑你们有拉住张学良的本领,但是如何解决你常对我说的问题:几十万东北军的存在,始终是我心头的一大隐患。我看你们还没有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蒋介石何尝不想消灭实力雄厚的东北军啊!削藩编遣会议失败了,李宗仁和冯玉祥又相继兴兵发难,阎锡山乘机捣鬼,保存、扩大晋军的势力,朱毛红军又利用内战的时机发展了地盘,扩充了实力……一句话,没有时间,也没有力量消灭东北军。他沉思了片刻,伸出两只手,哀叹地说:
“我现在只有这两只手,需要我按十个跳蚤,如果是同时下手,就一定会失败。怎么办呢?只能分轻重缓急,逐次消灭之。从目前的局势看,我不仅不能把张学良推到对立面,而且还要借用他的东北军,对付北方的实力派冯玉祥和阎锡山。”
“难道你不会假借他国之手,既能消灭东北军的实力,又能把张学良推到你的身边,进而还能借用他的力量威慑冯玉祥和阎锡山,达到这样一石三鸟的奇效吗?”
蒋介石愕然了,他望着微笑不语的宋美龄,蹙着眉头想了好一阵子,心中有数了,严肃地问:
“夫人,我能假借哪国之手,收到你所说的一石三鸟的奇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