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一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上旬,香港一片白色恐怖!就连昼夜忙碌的客货两用码头九龙深水埗,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盘查着上下船的旅客,生怕有一个“共匪”漏网。
清晨,一艘北去上海的客轮停靠在码头旁边,持枪的港警如临大敌,操着粤语骂骂咧咧,查看着登船北上的旅客。但是,他们又像往常那样白忙了一阵,没有抓到一个可以领赏钱的“共匪”分子。自然,他们一个个也就没有了情绪。就在这时,从客轮上走下一位大副,取出一沓港币,塞到一个港警小头目的手里,很是客气地说道:
“辛苦了,拿去和弟兄们喝早茶吧!”
这些港警见钱眼开,一个个点头哈腰。那个收钱的小头目有意摆了摆手中的港币,说道:
“不好意思,我等例行公事,生怕那些在潮汕溃败的‘共匪’出入香港。”
这位大副十分通情达理且又不失身份地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一辆轿车飞速驶来,嘎的一声停在检票口前的广场上。前门打开了,一位身着西服的中年人走出,十分麻利地打开轿车后门,恭立门旁,伸出右手挡在轿车后门的上面,生怕主人碰着头。少顷,一位身着旗袍、长得十分秀气的女士侧身钻出,旋即又回身扶出一位面目清癯、双目有神的中年男子。他那身高档入时的西装,胸前飘逸的美髯,再配上右手握的那柄嵌银的红木手杖,很自然地说明了他的身份是一位颇有地位的绅士。
随着一声“伍先生,请上船吧!”那位大副已经赶到近前,躬身一边,伸手指着检票登船的地方。这位伍先生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就在那位女士的搀扶下缓步走去。
他就是周恩来。
一九二七年,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失败了。中国共产党人为回击蒋介石、反动派的屠杀,周恩来等奉命领导了南昌起义,向国民党反动派打响了第一枪。但是,由于中国共产党尚未找到一条适合中国国情的正确的革命道路,在敌强我弱的历史条件下,震惊中外的南昌起义失败了。周恩来恰在这时又身染恶性痢疾,发着高烧,连稀粥都喝不下去,常常处于昏迷状态。守候在他身边的叶挺、聂荣臻,以及潮汕地区党的负责人杨石魂,由陆丰甲子港登上一条小船出海,向着香港驶去。这条小船实在太小,真是一叶扁舟。诚如聂荣臻所忆:“我们四个人——恩来、叶挺、我和杨石魂,再加上船工,把小船挤得满满的。我们把恩来安排在舱里躺下,舱里再也挤不下第二个人。我们三人和那位船工只好挤在舱面上。船太小,舱面没多少地方,风浪又大,小船摇晃得厉害,站不稳,甚至也坐不稳。我就用绳子把身体拴到桅杆上,以免被晃到海里去。这段行程相当艰难,在茫茫大海中颠簸搏斗了两天一夜,好不容易才到了香港。到香港后,杨石魂同志与省委取得了联系,把周恩来同志安置下来治病。”
省委在九龙油麻地广东道找了两间房子,是杨石魂背着昏迷不醒的周恩来走进租住的小楼的,对外说是姓李的商人。为了照顾重病的周恩来,省委又派来一个受过护士训练的女共产党员范桂霞,由她出面请医生诊治。三天过后,周恩来终于醒了过来。他一见床头坐着一位年轻的姑娘,十分警惕地问道:
“你是谁?”
“我叫范桂霞,是党派我来护理你的。”
“派你来的人叫什么名字?”
“沈宝同。”
周恩来认识沈宝同,且知道沈是中共广东省委工作人员,便放心地点了点头。在他养病期间,不仅知道了范桂霞是中山大学的学生,参加过“新学生社”,担任过妇女解放协会执行委员,而且还从范处获悉邓颖超已安全地回到了上海。当他知道范桂霞的男朋友是黄埔四期的学生潘耀芳后,又风趣地问道:
“小范,你是不是很爱他?他是不是很爱你?”
范桂霞一听心咚咚地跳了起来,脸也红了,当她想到心爱的潘耀芳还在普宁训练农民军的时候,低下头小声地答道:
“我觉得是的。只是,现在革命形势紧张……”
周恩来一看范桂霞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但是,当他想到范桂霞欲言难吐的隐情时,便十分郑重地说:
“你不用担心,你们将来总会见面的。祝你们相爱终生!”
周恩来在范桂霞细心的护理下,历经半个多月的治疗与休养,病情逐渐好转。每天清晨或傍晚,他就在范桂霞的搀扶下走到户外,进行恢复体力的练习。
十月十三日,广东省委书记张太雷从普宁流沙脱险来到香港。接着,南方局和广东省委于十月十五日在香港召开联席会议,总结南昌起义军入粤失败以及潮汕人民起义失败的教训。为此,周恩来又在有关同志的陪同下过海到香港参加会议。会上,张太雷作了《“八一事件”之经过,失败原因及其出路》的报告,会议通过了组织、宣传、工运、农运等决议案,并通过省委及各部负责人名单。与此同时,讨论研究了广州起义的有关事宜,“要求各地暴动的计划仍应继续实现”。会后,南方局由共产国际代表指定张太雷、周恩来、恽代英、黄平、杨殷、彭湃六人为委员;在南方局下设军事委员会,指定周恩来、张太雷、黄平、赵自选、黄锦辉、杨殷六人负责。接着,周恩来又带病参加研究有关广州起义的事情。
不久,张太雷经汕头到上海,向中央请示有关广州暴动的问题,并参加中央常委举行的第二十七次会议。会后,中央写信给广东省委,除对广州暴动提出意见外,还特别写道:
(四)中央定十一月八日召集紧急会议,省委即由太雷代表出席,不必另派人来,彭湃既已派往闽南即可不出席,并请你们通知恩来务于十一月七日以前赶到上海,以便出席。
周恩来接到中央的通知之后,不顾身体虚弱,化装成富贾绅士,在杨石魂、范桂霞的陪同下,驱车赶到九龙深水埗,又在这位“大副”的帮助下登上北去上海的客轮。分别前,他紧紧握住杨石魂、范桂霞的手,低声地说:
“要有信心,胜利总归是我们的。我们在胜利后再相见!”
客轮缓缓驶离九龙深水埗码头,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乘风破浪,向着上海驶去。
上海,是东方冒险家的乐园。在近一个世纪的变迁中,它不仅是东西方帝国主义鲸吞中国的大本营,而且也是清末民初各种势力进行政治角逐的场所。自然,它也是中国工人阶级最为集中的城市。近二十年来,上海既是蒋介石的发祥地,同时也孕育成立了中国共产党。自从蒋介石举起屠刀,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以来,这里处处都是腥风血雨,时时都在响着杀害共产党人的枪声。进入十月之后,为了谨防南昌起义失散的共产党人潜回上海,黄埔港码头又成了国民党军警宪特肆虐扬威的地方。他们就像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狼,每人手里拿着一沓放大的相片,对着走下客轮的旅客认真地查看,希望能发现周恩来、贺龙、刘伯承、郭沫若等人的影子,好在上司那里得到一大笔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