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蒋介石在沪遇刺未遂事件,吓得敌人暂时把注意力移到谁是刺客上来,因此彭湃、杨殷等“五同志在押的三天中(二十八日至三十日)未经一审,只是手铐脚镣,铁链了当,被严酷地看管在司令部看守所中”。
然而,彭湃、杨殷等五同志在司令部看守所中,又是如何度过这宝贵的三天时间的呢?周恩来根据狱中传出的消息,作了如下的记述:
在这三天中,五同志没放过一刻机会,不断向在狱群众与司令部内的士兵宣传。当彭、杨诸同志与士兵谈至痛切处,士兵中竟有捶胸落泪,痛骂国民党军阀非杀尽不可的。当他们说至激昂处,便齐唱国际歌与少年先锋歌,士兵与狱中群众亦高呼口号和之,于是愁苦惨淡的狱中,一变而为激昂慷慨的沙场。有些因贫穷而走入抢劫的盗犯,他们都感动而觉悟道:只有跟共产党走,才是我们穷人的正当出路!有些因革命嫌疑而下狱的群众乃更加坚决说:我们今后只有革命的一条路了!有些被难的同志则说道:到底是我们的中央领袖,能做我们的表率!有些久闻彭湃大名的人,闻得彭湃在此,均争相来看;还有几个识得彭湃的人,均以旧时相识为荣。
他们入警备司令部后,已知必死,故他们传出书信多是遗嘱之辞。他们嘱咐党中同志不要因他们被捕而伤痛,要继续努力谋得革命的发展。他们嘱咐党中重要负责同志要为党惜身。他们望党内对于反对派的斗争要多从教育上做功夫,以教育全党。他们相聚谈话时,亦曾谈及许多政治问题,可惜未曾传出他们所谈的内容。他们都是谈笑自如,杨殷同志曾笑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他们对于自己爱人的遗嘱,都是勉其为党努力。
随着时代的推移,革命烈士的业绩和遗物相继被发现。因此,有关彭湃、杨殷等五同志在狱中的事迹,较之周恩来当时记述的要丰富多了。对此,《彭湃传》中这样记述道:
到了龙华后,彭湃和杨殷联名秘密给党中央写报告,汇报狱中斗争的情况,并提出了营救同志的设想。彭湃和杨殷的意见是:“(一)尽量设法做到五人通免死刑;(二)上条不能做到,则只好牺牲没有办法之安(即孟安,彭湃化名)、揆(即孟揆,杨殷化名)二人,而设法脱免余无口供之三人;(三)运动丘哥谋逃脱;(四)调查现在炮兵营之张庸言(沈文峰知道),看有无变动及希望,因白(鑫)亦知此人;(五)指导慕兰从中活动;(六)调查及注意王千臣方面之关系及实情。”这份在敌人牢房中写的报告,说明彭湃对凶残的国民党反动派不存在任何的幻想,并做好了为革命英勇献身的准备。在身陷囹圄的时候,彭湃惦记的是党的事业、别的同志的安全!但他不是消极地等待敌人下毒手,而是开展了积极的斗争。他利用各种机会进行宣传,使“敌人士兵无不为之叹气捶胸,囚人亦为之感泣不已”。
与此同时,蒋介石逐渐从被刺杀的惊慌中平静下来。他闭门谢客,独自一人暗自思忖谁是刺客?蒋氏是政治家,他很自然地想到国民党内的派系之争,以及蒋桂、蒋冯之战。以此为出发点,在他看来,此次刺蒋事件最大可能是倾向桂系、且又威震上海滩的杀人魔王王亚樵。蒋介石知道,王极端痛恨自己叛变孙中山先生的革命事业,公然宣称“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但是,在蒋介石看来王亚樵只是一介武夫,且又有着中国传统的所谓“好汉做事好汉当”的作风,如果此次暗杀是王所为,王会通过各种渠道告之于蒋的。时间已过二日,尚无人宣称对这次刺杀负责,故蒋氏又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是冯玉祥、阎锡山等政敌派人来沪暗杀吗?有可能,但又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有意思的是,蒋介石生性多疑,但对这次谋杀,他却认为极小可能是共产党人所为。这是因为他自信地认为,共产党不可能知道他秘密来沪。
蒋介石既然想不出谁是真正的刺客,且上海的熊式辉等人也一时找不出真正的刺客,他就只好权且作罢,故作镇静地处理彭湃、杨殷等共产党要案。为此,他请陈立夫传出话来:要在会客室召见熊式辉以及上海方面有关的人士。
熊式辉以及徐恩曾、张冲、杨登瀛等人奉召而至,一个个就像是死了亲人似的哭丧着脸,躬身站在客室之中,与其说是等候蒋介石的传见,还不如说是准备挨蒋介石的臭骂!所以,客厅中就像是一座尚未开始吊孝的灵堂,弥漫着悲苦的气氛。
少顷,蒋介石在陈立夫的陪同下,一点喜庆味都没有地自内室走出。熊式辉、徐恩曾、张冲等人急忙一边小声称“蒋主席”,一边忙乱地向后倒着身子,生怕挡着蒋介石的路。每逢这时,蒋介石目不斜视,大步走到为他准备的沙发面前,很有身份地落座之后,再放眼巡视每一个人的表情。今天,他发现参加召见的人的表情,就像是耗子见了猫似的,一个个吓得连头也不敢抬。他沉吟片时,就像是点名似的叫道:
“天翼!”
“卑职在!”熊式辉边答说边请罪似的低下了头。
“今天,你这位警备司令的情绪不大对头啊!”蒋介石说道。“这是因为我失职,对不起主席的栽培。”熊式辉答说。
“算啦,算啦!”蒋介石突然口气缓和了许多,“说老实话,你今天是为何而来的啊?”
“是前来向主席谢罪,并恳请主席免去我的本兼各职,以谢党国!”
“办错了一件事就免职,这是我定的规矩吗?”
“不,不是。”
“我的规矩是,你现在不仅不要谢罪辞职,而且还要挺直腰板,把上海的事管好!”
“是,是!”
“天翼啊,”蒋介石故作关切地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彭湃等五人的案事啊?”
熊式辉从蒋介石的口气变化中知道,他已经演完了“打”的戏,接下来就该上演“揉”的节目了。虽说早在逮捕彭湃、杨殷等五人之后,他就立即电告时在南京的蒋介石,而且也已经收到蒋氏的答复:“着即枪毙。”可是他清楚由于刺蒋一事所引起的连锁反应,以及蒋氏情绪的变化,他作为一个失职者,依然不敢像往常那样在蒋介石面前应对。他灵机一动,巧妙地说道:
“卑职一切唯主席旨意是从!”
蒋介石听后微微地点了点头,侧身看了看正襟危坐的陈立夫,小声命令道:
“立夫,给天翼说说处理此案的原则。”
“是!”陈立夫应声站起,就像是当年给皇帝宣读圣旨的大太监,有板有眼地说道,“主席的意见是两条:一、彭湃、杨殷、颜昌颐、邢士贞等四人不可救药,着即枪毙;二、张际春是主席在黄埔时期的学生,念其年轻,误入歧途,应给予悔过自新的机会。”
“是!”
“这件案子就这样了结了。下边我再给你谈谈治安问题。”蒋介石说罢呷了一口白水,“上海的治安,一定要本着先治后安的原则,不仅要限期破案,更为重要的是,要把藏匿于租界中的共党祸首铲除干净!”
“是!”
蒋介石下达了“着即枪毙”的命令以后,熊式辉等立即执行。由于彭湃、杨殷等四人非同一般案犯,所以他们又不得不履行所谓的法律程序。对此,周恩来作了如下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