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黄第洪,江苏扬州人氏。早在一九二四年春天,他只身到大上海闯**天下,落得个一文不名,流落街头。恰在这时,黄埔军校派陈果夫等人到上海秘密招生,黄第洪在一位朋友的介绍下报考应试,竟然被录取了。接着,他南下广州,入黄埔一期学习。不久,他与同期的陈赓等同学相识,接着又拜见时任政治部主任的周恩来。那时的黄第洪要求进步,赞成共产党人的政治主张,并在党组织的帮助下加入了共产党。
大革命失败之后,黄第洪被党组织派往苏联学习。周恩来离国赴莫斯科不久,黄第洪回到上海,参加了第一届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这时,蒋冯阎中原大战,党组织派他到江苏与山东交界处发动群众,利用新军阀混战的机会建立苏维埃根据地。由于他惧怕战争,不愿过艰苦的生活,又悄悄地回到上海,并与他姨母家的表妹曹玉香发生恋情。与此同时,他又混迹于大上海的花花世界中,过上了浪**公子的生活。不久被姨母等发觉,逐出家门。恰在这时,蒋介石就要取得中原大战的胜利,已经变质的黄第洪为生活所迫,决定改换门庭,投靠校长蒋介石。他前思后想,竟然想把刚刚回到上海的恩师周恩来当作晋见礼,成为他向上爬的阶梯。接着,他就给蒋介石写了一封亲笔信,说有重要机密向“蒋校长”报告。
蒋介石知道黄第洪是自己的弟子,由于黄当年是共产党,对他没有多少好的印象。此时,他收到黄第洪“来归”的信件,打心里还是欢迎的。但是,对他所说能帮着逮捕周恩来一事却是将信将疑。按照他的规矩,先不见黄第洪,经与陈立夫等密商,把黄的来信批给杨登瀛办理。蒋介石的意思是清楚的:来归嘛,我蒋某人是欢迎的;我见不见你,则要看你所说的见面礼是真还是假。
这是黄第洪叛共投蒋的一种主要的说法。
另外,张国焘在其回忆录中还有另外一种说法:“黄系黄埔第一期学生,是周恩来的好友,一直在他所领导的军事部担任重要工作,因受不住党内斗争的打击,企图回到他的蒋校长那里去工作……事后,周恩来向我叹惜地述及黄警魂(即黄第洪)这个叛徒。因反立三路线受到打击,竟由悲观失望走上了叛徒的道路,这是很痛心的事。”
但是,张国焘并不了解真情。历史的真实是:王明上台前后为窃取军权,把曾在黄埔军校读过书,后留苏与他同学的黄第洪派入军委。周恩来和聂荣臻不好拒绝。恰在这时,特科的同志转来了黄第洪写给蒋介石的信。
在白色恐怖下进行战斗的周恩来,一向是有着很高的警觉性的。同时,他对于每一个同志的政治生命又是极其负责任的。当他听说黄第洪叛变的消息后,立即命令切断与黄有关的所有联系,防止党的中枢机关遭到破坏。但是,对于黄第洪是否真的叛变,则取慎之又慎的态度。他经深思熟虑之后,认为只有见到黄第洪写给蒋介石的那封亲笔信,才可最后断定黄第洪的性质。为此,他与中央特委会开会研究,在进一步调查的基础上又做了周密的布置。
黄第洪秘密给蒋介石写信,称呼“蒋校长”,说他在共产党内“不得意”,要求同蒋介石面谈,但不要让旁人知道。并密告周恩来同志准备同他见面的地址。信中署名“第洪”,还附有通讯地址。……徐恩曾又交给杨登瀛去同黄第洪接头,并且告知接头的地点、办法和暗号。杨把黄第洪秘密自首的情况报告了刘鼎同志,刘一面要杨把这个案子暂时压一压,一面报告了党中央。当时中央特委向忠发还不相信黄第洪会叛变。周恩来同志说要把黄隔离,并指示中央特科继续进行调查。杨登瀛两次约黄第洪到指定地点见面,他都没有去。虽然黄十分狡猾,但是党经过周密调查,证明他确已写信向蒋介石自首(通过杨登瀛搞到了黄第洪的亲笔信),企图进行大破坏。
对此,张国焘的回忆又从反面做了有力的佐证:
周恩来见我难过,又向我补充说,黄警魂(即黄第洪)有一亲笔信,向蒋校长表示要弃暗投明,立功赎罪,并曾当面承认信是他写的,经过再三劝说。仍倔强的坚持原意。至此周恩来认为证据确凿,时机紧迫,乃断然处置。
由此可见共产党对人对事真是做到仁至义尽了。诚如张国焘所回忆的那样,即使周恩来已经调阅了黄第洪写给蒋介石的亲笔信,还要拿着这封信给黄第洪看,希望他能回头是岸。这在古今中外的情报史上,有哪一个政党能有这样的胸怀呢!
说到黄第洪叛共投蒋案,由于历史久远,又把他发案以及中央采取处置办法的时间搞错了。经查,多数文字材料都是根据一份回忆史料:“黄是黄埔军校一期生,一九三○年四月,从苏联回国。”由此演绎出黄第洪于一九三○年四月之后叛变投蒋,向蒋介石出卖周恩来同志。有些书籍还煞有介事地写道:“七月二十六日,就在周恩来约定同黄第洪谈话的当天,一大早,黄第洪接到杨登瀛的手令:十一点,城隍庙西街口。务将家伯亲笔信拿来。”接着,黄第洪就被处决了。
只要写书人查一查周恩来年谱,就绝不会写出上边的文字来。诚如拙作所记,周恩来于一九三○年三月三日离开上海,绕道欧洲去莫斯科,直到是年八月十九日或二十日才回到上海。显然,上述事实的时间是杜撰的。
另外,张国焘是一九三一年二月回国的,他亲自听周恩来讲述黄第洪叛变是近期的事。由此也佐证黄第洪叛变发生在周恩来自苏联回国之后。
为什么会在一些史料和著述中出现这种情况呢?笔者曾问及有关专家,一可能是当事人因年代久远记忆错了,再是记述史料的人可能把黄第洪叛共投蒋的十月听成四月了。
黄第洪叛共投蒋案由于处理及时、得当,所以没有给党造成什么损失。但是,周恩来却从黄第洪的事件中悟出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刚刚离开校门的青年,必须到基层中,最好是到苏区、到红军中接受一个时期的锻炼,才能成长为坚定的革命者。为此,他征得中央的同意,决定把从苏联留学回来的青年,分批输送到各个苏区去。六届三中全会以后,中央就作出决定:王明、博古等人去中央苏区。诚如李初黎所回忆的那样,从此“王明就离开省委宣传部,搬到斗鸡桥”,等候安排去苏区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们至今还没有离开上海。作为负责这项工作的周恩来,就又催促时任江苏省委书记的李维汉同志。
据李维汉回忆说:“王明这个人我在一九二七年就认识他。”那时,“共产国际代表团(米夫在内)到中国工作时,由他当翻译……大革命失败后,米夫返回苏联,他也跟着回去了。”后来,王明回国之后,曾在上海沪东区委做过一段工作,与时任江苏省委书记的李维汉有所接触。但是,他留给李维汉的印象是不大好的。时下,王明虽然已调离江苏省委宣传部,可他一天不离开上海赴中央苏区,李维汉这个省委书记就有责任管他。或许是李维汉看不惯王明等人的风格,也或许是王明等人过分蔑视他的领导,这次谈话没有一点儿感情色彩,一见面,李维汉就公事公办地说道:
“王明同志,你对党的六届三中全会的决议有什么意见吗?”
王明打心底深处是瞧不起李维汉这些老同志的。但是,眼下尚未得到远在莫斯科的恩师——米夫等人的指示,故不便与李维汉等上司把关系搞僵。在他看来,李维汉等人的手中是握有实权的,弄不好,还会给自己一个什么处分。另外,他也不清楚今天谈话的目的,故近似搪塞地说:
“从大的原则上讲,我对六届三中全会的决议是赞成的。”
“你知道中央对你的工作安排吧?”
王明把头一耷拉,微微地点了点头。
“中央研究了你与博古几个同志的情况,为了使你们从书本上学得的马列主义化作革命的实践,决定让你们去苏区锻炼一段时期,我看是正确的。”
对此,王明没有说什么。
“王明同志,你与博古等同志计划什么时候动身呢?”
王明听后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大发了一通牢骚之后,强硬地反问道:
“罗迈同志,难道让我带着中央的处分进苏区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在苏区表现好,也可以撤销中央给你的处分嘛!”
“请问组织上知不知道我的未婚妻孟庆树的情况呢?”
“组织上不仅知道她于七月底被捕入狱,而且还正在设法营救她尽快出狱。所以,你尽可放心地去中央苏区。”李维汉说罢缓和了一下口气,“等她出狱之后,组织上再把她送往苏区,到那时,你们再结婚,不更有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