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来就是在这种一日三变,各派都在想着党权落于谁手的气氛中送走了一九三○年,自然又是在同样的气氛中迎来了一九三一年。作为立党为公的周恩来而言,他又是怀着怎样的情感辞旧迎新的呢?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深切了解了。
虽说中国人是不过新年的,但是在开埠较早的上海过新年的人却越来越多了。天还没亮,上海到处响起了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不同阶层的人都换上节日的盛装,手里拿着不同档次的礼品,去访亲拜友去了。然而,周恩来却一直伫立窗前,痴然地望着窗外那阴沉沉的长空,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思中……
邓颖超是一位组织观念极强的共产党人,多少年来,她都是遵照这样的信条行事:不该她知道的绝对不问。然而,她毕竟是党的高级干部,党内发生这样大的事件,她无论如何也会有所耳闻。另外,她也会从周恩来这少有的表情中看出,周恩来在为党的存亡担忧啊!
杨振德老人虽然从不过问女儿与女婿的事,但她会从报纸上或从女儿、女婿的表情中知道他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这些天来她为了能让女婿高兴些,遂利用过新年的机会,在元旦这天特意做了几道周恩来爱吃的菜,买来一瓶老酒,一块吃顿团圆饭。待到她把酒菜摆好之后,便朝着女儿邓颖超使了个眼色,请周恩来入席吃饭。
邓颖超走到周恩来的身旁,看着周恩来那双炯然有神却噙着滚动欲出的泪水的大眼,一阵说不出的酸楚滋味打心底涌起。她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小声地说:
“过新年了,不去想这些事情,好吗?”
周恩来闻声转过身来,看着邓颖超,微微地摇了摇头,说道:
“是到了新桃换旧符的新年了,可我们是用什么样的新桃去换旧符呢?……”
恰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周恩来拿起电话:
“喂!……我就是啊!……我不赞成他们这样的做法,可时下的中央……唉!我的态度是:顾全大局,相忍为党,一切听命于国际。”
邓颖超一直在旁倾听着,她从只言片语中猜测:党内又发生了问题。因此,当周恩来一挂电话,她就禁不住地问道: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王明他们利用职权,在继续围攻何孟雄同志之后,又把矛头对准了瞿秋白同志。更不能容忍的是,罗章龙、王克全他们利用过新年的机会,到处散发要求解散中央,要我和秋白等同志下台的公开信。”
就在这时,室外传来了信号似的敲门声,周恩来用心一听,忙说道:
“小超,快开门去,是秋白同志到了。”
邓颖超快步走到门前,开门迎进满面怒气的瞿秋白。他二话没说,双手取出一封信,说道:
“恩来,你看吧,这是罗章龙主持制定的《全总党团决议案》,他们在到处散发。”
“这个决议案的主要内容是什么呢?”周恩来忙问道。
瞿秋白从信封中取出一份油印的文件,双手展开,念道:
“立即停止中央政治局的职权,由国际代表组织临时中央机关,迅即召集紧急会议;这上边还说你我均是不堪教育与学习的,应立即离开领导机关,照党章予以组织上最严厉的制裁,其余如向忠发、项英、关向应、罗迈等人,亦须离开领导机关,施以严重的处罚!”
周恩来听后接过这份《全总党团决议案》用心地看了一遍,冷笑了一下,说道:
“那你我就等着他们处罚吧!再说,我周某人从来没有为了权力而工作。况且你我已经向中央提出辞职了嘛!”
“米夫是不会让你辞职的。”
“为什么?”
“他对他的弟子们公开说过这样的话:对周恩来是要批评的,但不是要他滚蛋。”
“那你呢?”
“米夫说:瞿秋白是一定要滚蛋的!”瞿秋白说罢惨然一笑,“因此,你还要挑起这个担子。”
周恩来听后无比怅然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在说:“这样做不公平啊!……”正当他与瞿秋白相对无语,室内的空气似要凝固的时候,室外又传来了信号似的敲门声。周恩来用心一听,禁不住一怔,自语地说道:“怎么是陈赓敲门的信号?”接着,他又说道:
“小超,快开门去。”
邓颖超再次快步走到门前,急忙打开门,迎进满面春风的陈赓。一俟邓颖超关死屋门,他就像是卖报的报童,大声说:
“好消息!好消息……”
按照白区工作的规定,今天不是陈赓见周恩来的日子。就常理而言,没有特殊的情况,陈赓是不会叩周恩来的家门的。或许是这些天来,周恩来所获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因此,当他听陈赓连声说“好消息”以后,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道:
“我真不相信这个新年会有什么好消息!”
“是真的好消息,”陈赓说罢又做了个鬼脸,“而且嘛,还是特大的好消息!”
“那你就别再卖关子了,快说吧!”瞿秋白在一旁说。
“好!我这就说。”陈赓故作严肃状,“方才克农同志送来壮飞同志自南京发送的情报:朱德和毛泽东同志于今天粉碎了蒋介石的军事进攻,全歼敌军九千多人,活捉敌军第十八师师长张辉瓒。怎么样?算不算是一个特大的好消息?”
周恩来听后激动异常,转身走到早已摆好酒菜的桌前,拿起酒瓶,倒了三杯酒,带头端起一杯,无比兴奋地说:
“来,为朱毛红军取得的伟大胜利,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