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县长是当地出了名的清官,听老百姓说,生活简朴极了。”警卫小王在一旁补充说。
“这就好”冯玉祥的面色越发地难看了,“刘县长,你是当地五原县的父母官,一定知道我的士兵天天吃些什么的。”
“知道,知道,”刘县长分外同情地叹了口气,“天天吃慷咽菜,还填不饱肚子。”
“你这个父母官,既然还体察我那忍饥挨饿的部属,那我就对不起了。”冯玉祥边说边站起身来,瞪着两只就要冒火的眼睛,望着愕然相视的刘县长,命令地说,“那每只鸭子的代价是什么呢?我回敬你十军棍,合在一起,不多不少,整整二十军棍!”
“冯总司令,”刘县长一听吓得面如土色,全身筛起糠来,我不知您的规矩,请手下留情,我把鸭子这就带回去。”
“没有这样便宜,”冯玉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小王,还愣什么神?快执行命令!”
小王刚刚调来给冯玉祥当警卫员,不知这位总司令的脾气,吓得一时没有了主意。他转眼看见了新上任灼参谋长鹿钟麟,乞求他能出面讲情,免打好心的刘县长二十军棍。可是,熟知冯玉祥的鹿钟麟却无动于衷地坐在一边看热闹。当他发现小王嘴上光说脚下不动的时候,反而提醒地说: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你再光说不动,小心自己的皮肉受苦”
小王违愿地领走了这位书生气十足的刘县长,手下留情地打了二十军棍。
对此事的处置,冯玉祥一直耿耿在心。数年之后,他记述道:“五原县长刘必达,也是见我饮食太苦,一天特意送给我二只鸭子。他只看见我天天吃咸菜,而不知道士兵们天天吃不饱饭。这次我实在对他不起,每只鸭子回敬十军棍,打了他二十军棍。我觉得他是毁我。其实刘为人谨慎朴实,不是坏官;他送鸭的用心,就我个人言,他很可感激。然而我之处理,亦有不得不然的苦处,实非得已。后来我在察哈尔抗日,他在察哈尔又任县长之职,甚有政声。”
冯玉祥依然余怒未消,当即命令警卫小王端下这两只鸭子,送给生病的弟兄补养身体。他打量了一下鹿钟麟的表情,生怕参谋长不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遂有意解释:
“部队饿不垮,冻不散,只要把自己高踞于他们之上,就一定会完蛋!古人所谓:‘兵犹火也,不俄将自焚’。‘兵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说对不对?”
每逢遇见这种火候,鹿钟麟就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儿子在老子面前是没有理讲的。况且北洋诸系的首领都视军队为私有财产,自然全是家长式的管理作风,作为多年的部属,也早就习以为常了。因此,鹿钟麟和往日一样,有意避开正面回答,算是对冯不满的表示:
“我们应该书归正传了,首先应该研究如何收拢部队的大事吧”
提起收拢部队,冯玉祥的心中是有着自己的小九九的。经南口一战,他原有的国民军只有两大部分损失较小:一是进驻甘肃省的刘郁芬所部,再是因降晋较少损失的石友三和韩复集所部。前者正在为平定甘肃政局苦力支撑,时下绝无归来之望;若想迅速壮大实力,惟有石、韩所部弃晋复回。但是,石、韩所部已经被阎锡山收编,如何才能促其播然回头呢?这一直是冯玉祥的一块心病。他试探地问:
“瑞伯,依你之见,石、韩二部有无归来的希望呢?”
对此,鹿钟麟早有自己的定见:这些年来,随着地位的改变,石友三和韩复集逐渐由惟命是从,发展为居功自傲的地步。加之这二人有意扩大和保存自己手中的军事实力,和冯部的军事同僚日渐不和,只是碍于老长官冯玉祥的面子,才相安无事。此次南口大战兵败之后,石、韩二人认为向西撤退,沿途都是荒凉贫困之地,本已丝毫无着的给养和军费就更是化为乌有。再者,石、韩认为自己手中还保留着相当的实力,足可成为未来晋升的本钱。所以他们行至绥远、包头一带,拒绝东路总指挥鹿钟麟和西路总指挥张之江继续西撤的命令,暗与驻扎在大同方面的晋军将领商震取得联系,率部降晋.接受改编,由山西供给粮晌,以资维持。从此,石友三和韩复集被国民军将领骂为见利忘义、为己舍忠的倒戈将军。而鹿钟麟则更是视石、韩为无耻。今天,他明白老长官冯玉祥询问此事的真意,故巧妙地答说:
“他们二人已经和弟兄们闹僵了,谁都不愿意主动给他们打开回头的大门。”
“我亲自给他们二人打开回头的大门呢?”冯玉祥望着凝思不语的鹿钟麟,又进而补充说,“我不仅亲自给他们二人打开回头的大门,而且还主动赴包头相迎,他们二人会拒我于门外吗?”
“你想单刀赴会?”鹿钟麟惊得脱口而出。当他再一看冯玉祥微然点头的表情,又不无担心地说,“他们二人既然敢于反叛国民军,难道就不会把冯先生当作晋升的见面礼吗?”
“哈哈……”冯玉祥碎然大声狂笑起来,旋即又摇着头十分自信地说,“我是一手把这两个小子提拔起来的,谅他们也不敢!”
“冯先生,你真的想去包头?”
“对!”冯玉祥侧首望着远方、很是沉重地说道,“为了壮大国民军的声威,我决定去包头说服这两个小子率部归来!”
“冯先生!你去不得啊……”
随着话声,突然闯进一位将军,他就是和宋哲元齐名的西北国民军高级将领张之江。事后,冯玉祥把张之江劝阻他成行的经过作了如下记述:
时张之江离五原前赴宁夏,闻我回国,复由宁夏乘民船循河赶回。经过四个月的靡战,他过于辛苦,神经有点衰弱,又加旅途劳顿,在船上又受了些寒,因此患眼斜口歪之症。见我后,他报告一切,大哭不已,我安慰他道:“多少人有多少人的干法,不必失望。中山先生只是一个人,他一样地干出轰烈的事业。”张为人至诚恳,乃郑重劝我道:“我听说你打算到包头去,若真有这话,我以为你万万不可去。”我问什么缘故。他说道:
“今天的事,是人心大变,大变人心了”
我说:“之江兄,你的话太好,我十分感激。可是各人所见不同,我已决定去看,你不必为我多虑。”
这天大约是九月十八、九“一他左说右说,说了二、三个钟头。过后又以本地土纸写给我一封信,切陈词,要我打消去包头的计划。我回说:
“包头我必须一去,那里没有什么不可去的。我们投身革命,即要牺牲自己,以报国家,若是畏首畏尾,什么事都别想干得成了。还是请你安心医病,不要再为这个事劳心费神了。”
翌日上午,冯玉祥正在司令部所在的大殿前院帐篷中,坐着思索他赴包头劝说石友三回头将会遇到什么问题,大街上突然传来嘀嘀鸣叫的汽车喇叭声。稍顷,警卫员小王一溜小跑地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报告!石将军……到了……”
“哪个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