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弟曾经说过,全国军队总数不得超过五十个师。如何编遣才算公允呢?根据我方才提的编遣原则,第一、第二集团军各编十二个师,第三、第四集团军各编八个师,其他不属于各集团军的共编八个师,加起来总共是四十八个师。你看这个方案是否可行?”
冯玉祥提的编遣方案,是基于这样几个因素形成的。首先“他认为第二集团军兵员最多,素质最好,训练最精,战功最大,论道理应该多几个师,可是他又考虑到,如果按照自己的编遣准则,第二集团军应编的人数就要占第一位,就要超过第一集团军,必然得不到蒋介石的支持,而且会影响到与蒋合作的关系,所以他的方案是,把第一、二两集团军拉平,把阎、李的第三、四两集团军和其它杂军压低,以为这样就可以蒋、冯的团结为中心,控制其它方面,这是冯的天真想法。殊不知蒋此时对冯已有戒心,决不愿冯的力量与自己相领顽;况且蒋一早有剪除异己的阴谋,因此,蒋对冯案采取了不置可否的态度。”蒋一改方才的热情表演,不冷不热地说:
“大哥的方案,可算是编遣会议的一种意见,我听听其他人的想法后再定。”
蒋介石等于否决了冯王祥的编遣方案。
对此,冯玉祥的心里也是有数的。
从这时起,蒋介石和冯玉祥结盟共唱的编遣会议的戏发生了分歧。
但是,在阎锡山和李宗仁的心目中,蒋、冯正在积极密谋旨在对晋、桂开刀的编遣计划。所以,阎锡山一到南京,就派出随行亲信周岱去拜访李宗仁的小诸葛白崇禧,在摸清蒋、冯结盟的前提下,给蒋介石做出晋、桂联袂的姿态。对此,周岱做了如下记述:
这一次编遣会议的底。白崇禧一见我,就以稍带责怪的口吻问我:“你们老总为什么才来?”我只好替阎圆谎说:“他父亲病了,我们老总为人至孝,他亲自侍奉汤药,操劳过度,他父亲刚刚好些,他自己又病倒了,所以才来得太晚了。”随后我便问他,“你们近来做了些什么?”
白崇禧哈哈大笑说:“我们还能够做出什么成绩?冯焕章倒是大做特做。他的口倒不大,肚子却很大,还想侵占我们的地盘呢尸我不由地擂了一句话:“哪有这种事?”白说:“你不信,容我把事实列举给你听。焕章近来得意忘形……他现在第一步想捧蒋、拉蒋,消灭三、四集团军,将来有机会再把蒋推倒,他好独霸中国。他不想蒋介石是个大流氓,在上海交易所里闯过多年,哪里像曹三爷(指曹棍)一样容他摆布…白崇禧一口气说到这里,就问:“你们老总打算在京就职么?”我说:“他在太原的时候,接到政府任命,委他为内政部长兼蒙藏委员会委员长,他曾经回了一个电报,不能在南京供职,保荐赵戴文作内政部次长代理部务。他是不会离开山西的。”
白听到这里,连连点头说:“还是你们老总阅历深,见的远,不像焕章近视眼,不度德,不量力。你瞧着吧,不久他总会吃亏的。你们老总对他怎么样?我想,因为方顺桥那段故事,对他的印象不会太好吧。”我说:“我们老总对冯这个人十分清楚,方顺桥的事他当然不会忘记。不过他看出老蒋召开编遣会议的目的是想各个击破,达到排除异己的目的,因此对于冯焕章还想拉他一把,免得唇亡齿寒。”
这一晚我和白崇禧一聊就聊了三个多钟头。因为方顺桥问题,白崇禧曾经爽爽快快地帮了山西方面的大忙,我觉得他这个人还不错,对他也不多作保留,所以谈得十分人港。回去我少不得要把白的谈话详详细细转告给阎。我说:“冯焕章准备了提案,咱们也应该准备个提案,以免临时措手不及。”阎说:“不必着急,等老蒋叫咱们提的时候再提,也还不迟。李德邻他们为什么不提呢?”我说:“白健生认为和蒋共事,就是画上个龙天表也等于零,所以他们索性不提了。”
南京,是蒋介石的天下。换句话说:他的耳目遍及这座石头城的每一个角落。当他获悉李宗仁、阎锡山对编遣会议的真实态度以后,他又一变拉冯打阎、李而改为亲近阎锡山。表面上,他大加表扬阎锡山治理华北有方;暗地里,他数次请阎锡山到家里吃饭。待到他认为阎锡山完全明白了他的编遣态度以后,又委派何应钦前来见阎锡山:
“阎先生,我是奉蒋先生之命,前来听取对编遣会议的意见的,望坦诚相告。”
“我向来不会干阴一套、阳一套的事!”阎锡山为了提高自己在编遣会议上的地位,一开口就对蒋、冯前一阶段的做法提出了批评。接着,他又阴阳怪气地说,“我听说了,冯先生已经向蒋先生提了一个编遣方案,是吧?”
“是的,”何应钦扼要地讲述了冯玉祥的提案后,又说,“蒋先生希望阎先生也提一个方案,在会上共同研究。”
阎锡山清楚蒋介石不满意冯玉祥的提案。另外,阎锡山更清楚自己从历史上就与冯玉祥不和,他最怕的是蒋、冯结盟,一步一步地把他吃掉。所以,他认为现在正是拆散蒋、冯联盟,代之蒋、阎携手的良机,故有意地说:
“我提方案,首先应当获得蒋先生的支持。因而我在提方案之前,希望听听蒋先生的想法。”
“蒋先生的意思,希望在四个集团军的辖区之外,再加上一个中央区,最好请阎先生在方案上一并提出。”何应钦直率地说出了蒋介石的想法。
阎锡山一下就懂得了蒋介石这步棋的用意:他决不同意和妈玉祥并驾齐驱。为了加强他的实力,再增加一个中央区。阎不同意吗?意味着蒋、阎分手;阎若同意吗?等于得罪冯玉祥和李宗仁。他几经思索,十分圆滑地答说:
“我可以谁备个方案,但加上中央区这个方案由我提出,似乎不甚合适。如果蒋先生提出来,我一定首先赞成。”
何应钦告辞离去了,阎锡山召集周岱等亲信开会,共同研究提案的内容。“几经研究,最后决定:一、二集团军各编十个师;三、四集团军各编八个师,其他非正式队伍编六个到八个师;其余六个到八个师由中央处理。当即写成了书面,送交何应钦转交。”
阎锡山这个方案,“表面上是抬蒋压冯,而骨子里还有着离间蒋、冯关系的作用。蒋看到阎案于己有利,看不透阎要借着这一方案来拆散冯和他合作关系的阴谋,故授意何应钦积极支持阎案。李宗仁和白崇禧对此案亦表同意。因李、白与蒋的矛盾当时已达表面化,只是因为俱怕蒋、冯的团结,故不敢发动,他们当然同意阎的带有离间蒋、冯阴谋性质的提案。”
蒋介石认为召开编遣会议的条件成熟了,遂宣布于一九二九年元月一日全国编遣会议正式开幕。全体与会者先对中山像做忠诚宣誓,仪式完毕之后,蒋便首先致词,大意说:“北伐大业现已完成,我们国家建设方在开头,处处需要巨款,而我们国家经济尚未恢复。我们的军队既不用以对外,就应尽量缩编,该编者编,该遣者遣。至于按照什么标准,本人没有成见,大家可以从长计议。现在冯、阎两位总司令都准备了一个提案,可以供大家参考研究。”于是就叫何应钦读了一遍。蒋又说:“大家仔细研究,这两个提案,赞成哪一个,或是另有提案,都可以尽量提出,发表个人的意见。”
于是大家相继发言,多数赞成阎的提案,反对冯的提案。蒋说:“既是大家赞成阎总司令的提案,那么原则上就采用这个提案。我的意思,在中央编遣区之外,再加上东北编遗区。”
蒋说罢以后,大家沉默了三、四分钟。冯玉祥因他的提案未获得大家的赞同,忽然放开喉咙说:“咱们刚刚打完仗,军队还没有复员,似乎应该先缓一口气,再进行编遣。”蒋哼了两声说:“对,对,并不是即刻就进行,不过我们先成立一个机构。在我们这个会上只是讨论如何把这个机关组织起来,尔后便于进行,就算达成了任务。今天我们可以研究研究,这个机构如何组织。”阎锡山就说:“钧座对这个机构,一定成竹在胸,不知道应当先成立什么组织?”蒋说:“我打算成立一个编遣委员会,在会里先设一个编理组,管理财务。因为实施编遣,没有足够的经费是办不到的。这个组非常重要,组长的责任重大,将来编遣能否按计划实现,这是个关键。我打算请百川先生担任组长。”阎沉默了片刻,就说:“好吧,我一定勉为其难。”
这次会议开了三个多钟头。冯玉祥走出会场时满面怒容,回去以后就称病请假,派代表出席。
冯玉祥又“病”了,“病因”当然瞒不住蒋介石。蒋因为初步实现了加强自己军事实力的提案而暗暗自喜;阎锡山、李宗仁也因拆散了蒋、冯联盟而高兴。只有冯玉祥因一厢情愿,上了蒋介石的当而借“病”生气,变相地对抗编遣会议。同时,他进一步地看清了自己不可能再和蒋介石合作下去!
蒋介石对于冯玉祥的“病”,当然是十分关心的,他派出亲信孔祥熙前往慰问。据孔祥熙回来报告说:孔走到院里,听见冯玉祥正在大声和许多人讲话。孔一进屋,他仰倒在**,蒙上棉被,连声呻吟。孔走进摸了摸冯玉祥的头,并没有发烧,可见不是真病。对此,蒋介石一方面私下里散布冯玉祥装病的流言,一方面又郑重其事地对阎锡山、李宗仁说:
“你们都去看看冯先生,劝他早点消假出席会议才好。”
接着,阎锡山,李宗仁等奉命前去探望病中的冯玉祥。因此,冯玉祥下榻的“病室”就看客盈门了。诚如李宗仁事后所记:“只见他卧室里炭火熊熊,冯氏则卧在**,盖了两张棉被,满头是汗,呻吟不止,好像真有大病的样子。”总之,蒋介石的这一招棋,的确是害苦了装病的冯玉祥。
随着时日的推移,蒋介石认为冯玉祥是不甘失败才装病的。他本能地想到蒋、冯交恶的严重后果,遂又采取了第二个步骤:打击因此而得意的阎锡山和李宗仁。向与会者宣读了《国民编遣委员会进行程序大纲》,明文规定,从全国编遣委员会成立之日起,全国军队一切权力收归中央,正式取消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各集团军司令部,海军司令部。各部只能在原地驻扎,听候点编。各级军官仍照旧工作,静候委任。各集团军无权自行调动与任免军官。结果,各实力派的军事大权被剥夺了!
至此,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李济深等才恍然大悟,他们都中了蒋介石的圈套。于是他们从相互攻汗转为相互同情,并设法抵制编遣会议。
“病”中的冯玉祥,听了代他出席会议的鹿钟麟的传达之后,认为蒋介石是在玩“杯酒释兵权”的阴谋。他惟恐随从亲信不知这个典故的真情,大声地说:
“宋太祖赵匡撤,在建安二年召来禁军将领石守信、王审琦等,宴饮之中,解除了他们的兵权,把军权集中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借口生病抵制编遣会议,就是看透了蒋某人是在玩弄‘杯酒释兵权’的鬼把戏。可笑的是,阎百川和李德邻如此短见,让蒋某人当猴给耍了!”
“今非昔比,我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实力派群而反对,他蒋某人又该当如何呢?”鹿钟麟心情沉重地问道。
“他蒋某人就会把我们软禁在金陵”冯玉祥惟恐鹿钟麟不信,又解释道,“金陵者,是用金子修的陵墓也!我们一旦被埋在这座用金子修的墓穴中,想重见天日就难了”
“那……”鹿钟麟急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你就这样束手就擒吗?”
“我可没有这样傻!”冯玉祥把压在身上的披子一撩,腾地跳到了地上,“趁他蒋某人还未走这步棋,我今夜就从南京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