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古久里把冼星海搀扶到一家小餐馆里,在临窗的一张圆桌旁边坐了下来。他很诀要来了四瓶啤酒,两份面包,还有一盘香肠沙拉子,往冼星海的面前一放,笑着说:“吃吧,”冼星海两眼含着感激的泪水,看着微微作笑的古久里张了两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时打开啤酒塞子,拿起一片面包,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喝起来。
古久里倒了一杯啤酒,边喝边向冼星海解释这次罢工的起因,以及由此而产生的严重后果。当他得知先星海落魄的真实情况之后,非常同情地叹了口气,又起身大声要了两个热菜。不一会,一位骨架粗大,个头挺高,约有四十开外的中国堂馆端着菜走过来。古久里摆了摆手,看来非常熟悉,随便地说:
“王,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位朋友,他是你的同胞,刚从中国来的。”
这位姓王的中国堂信把热菜放在圆桌上,打量了一下冼星海,客气地点了点头说:“!哦!先生贵姓!哪里人氏?”
冼星海放下酒杯、面包,不大自然地回答说:“我叫冼星海,是广东番禺人。您是……”
“关外辽宁人,祖籍山东烟台,按照咱们的称呼习惯,你就叫我若王头好了。”
这时,餐馆的内室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叫声:“老蒙古厂老王头急忙回身,机灵地答说“来啦!”然后对冼星海、古久里歉意地笑着说:
“对不起!老板娘叫我呢,呆会咱们再唠吧!”
老王头离去之后,冼星海沉吟片刻,盛着眉头,疑惑不解地询问:
“古久里!刚才老板娘喊老王头什么来着?”
“好象是……叫他老蒙古!”
一他不是中国人吗?”
古久里笑着,习惯地耸了耸肩膀,示意不知其故。他端起酒杯痛快淋漓地喝了一大口啤沁,深情地说。
“冼旦我明天又要出海了,今天得请老王头帮忙,给你找个工作才行。不然,你来巴黎深造,想振兴你鹅祖国音乐的理想就会落空。”
冼星海点点头,露出感徽的眼光。过了一会儿,老王头右手端着一个上菜用的木盘,一阵风似地走到圆桌旁,十分熟练地把三瓶啤酒,两盘西式凉菜往桌上一放,“砰、砰、砰”麻利地起开三个瓶塞,“嘟嘟嘟嘟”地倒满三大杯啤酒,自己首先端起一杯,颇有点动感情地说:
“他乡遇同胞,不亲也是亲啊!星海先生,来,我先敬你一杯!”
三人举起酒杯轻轻一碰,都一饮而尽。古久里放下酒杯,用商量的口吻说:
“王!冼要找个工作,你有办法吗?”
老王头沉吟不语,象是一位量材用人的考官,用心打量了一会冼星海才说:“这里倒还缺个帮手。老板娘的男人跟同盟国打仗,死在战场上了。老板娘的哥哥是我们排的少尉排长,在一次战斗中,他让炮弹皮削断了一条腿,是我把他从战场上背下来的。我在这里又掌勺、又跑堂,实在佗不过来。老板娘正想找一个帮手,法国人叫‘嘎松’,就是不知道星海先生……”
“行啊!我能行……”冼星海迫不及待地说。
老王头又看了看冼星海的身膀骨,满意地点了点头,操着肯定的语气说:“那好吧!既然星海先生愿意干这种粗活,明天一早就来吧,老板娘还要过目考试的。”
古久里突然笑了,他又象知道什么底情,又似开玩笑地端起酒杯说:“王,咱们可是老相识了。我这个粗人说句直话吧,老板娘还不听你的?只要你……”
“哪里,哪里……”老王头的脸色微微一红,旋又和古久里碰了一下酒杯,真诚地说:“放心吧,我会尽力而为的,不过嘛……”
“考试录人是我们法国的传统,对吧?”古久里会意地一笑,然后朝着冼星海数了吹嘴说:“冼里不要怕,有老王头做引荐,就是我古久里失了业,你也会考中的!”
饭桌上传出了三种不同的欢笑声。
这家餐馆的老板娘叫菲多琳娜,是一位勤快爱说的寡妇。虽说她已经年近四十,而且身体也开始发胖了,可是她依然注重梳妆打扮。尤其是她给顾客的那甜密笑脸,对这座小小的餐馆的兴隆,还是很起些作用的。这家餐馆并不属于非多琳娜所有,是她父亲遗留下的产业,按照法律应归她的哥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参加者,法兰西的荣誉功臣菲力普继承。菲力普早年毕业于陆军军官学校,梦想沿着拿破仑所走过的道路奋斗一生。遗憾的是炮火无限,削断了他的一条腿,现在就连这座小小的餐馆,他也无力支撑了。他出于对妹妹菲多琳娜的同情,自然也是对丧身战场的妹夫的敬意,将中年守寡的妹妹请回来,代他管理这家小小的餐馆。菲力普很重义气,对救命恩人老王头总是念念不忘。他从死亡线上回到人世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王头请到身边,执意要把这座餐馆的一半产权送给老王头。然而,这位全身滚动着山东人的血液的老王头怎么肯收呢?事后在菲多琳娜的建议下,定了一个不成文的君子协议:餐馆的产权仍归菲力普,出面营业的老板是菲多琳娜,厨师大权操在老王头的手里。就这样,小小的餐馆便开张营业了。
餐馆的三位主人的性格很不一样,日常生活中,经常出现勺子碰锅沿的事,可从来也不会发生大的裂痕。残废人的脾气是很怪的,所以菲力普免不了有时要大吵大闹一阵,甚至有时还和自己过不去。凡是遇到这种情形,快嘴的菲多琳娜就求救于老王头,请他做几样菲力普最爱吃的菜肴,再送上一瓶威士忌,问题就全解决了。菲多琳娜是一位舌尖嘴利、十分开放的法国女人,再如上中年丧夫,生活中免不了流露出对异性亲昵的表现。老王头则根据中国的道德标准,斥之为轻浮。不予理采。但他看在菲力普的面上,也不使性子了,仍然默默地工作着。开业不久,因性格上的差异,菲多琳娜很不喜欢老王头,但考虑到是兄长的救命恩人,她从来不敢对老王头发一点威风。随着日月的流逝,他们三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菲多琳娜竟然对告王头产生了特殊的好感,而且她施尽了法国女人为讨得异性欢喜的一切招数。但是,老王头对此置若阁闻,无动于衷,一如既往地不声不响地工作着。有几次,菲多琳娜气得哭了好几夜,蒙着头暗自骂道:“这个不懂情感的老蒙古里……”总之,这座小小的餐馆里,虽然只有三个到了中年的人,可他们也存在着人世间常有的欢乐和怅惘。
清晨,朝阳透过笼罩在巴黎上空的浓烟雾气,穿过洁净的玻璃窗,送进这座小小的餐馆里。老板娘菲多琳娜把煮好的一杯浓咖啡,加了两块方糖,搅了搅,送到菲力普的卧室。菲力普端起咖啡杯品了品,满意地说了句“好浓啊里”接着又关心地询问:
“妹妹!给老王头煮咖啡了吗?”
非多琳娜答说:“没有!”遂又把老王头去领‘嘎松,来考试的事说了一遍。菲力普一听可来了兴致,习份地整了整服饰,严肃地说:
“好:先由我来考。”
菲力普喝完咖啡,架起双拐吃力地走出卧室,来到柜台后边,将两只拐杖放在一旁,正襟危坐;顺手拿起一本油渍斑斑、破烂不堪、不知已经看过多少遍的《拿砂仑轶事》,煞有介事地翻阅着。过了一会儿,老三头领着冼星海走过餐馆,来到柜台前,不卑不亢地说:
菲力普先生,这是我领来的‘嘎松,,请您……”
“噢,噢……我知道了!”菲力普故意摆出一副绅士的派头,放下手中的《拿破仑轶事》,揉了揉大圆脸上的红鼻头,神气十足地整了整胸前的十字勋章,端详了一下冼星海的形体,突然大声喊了一句口令:“立正―!”
冼星海站在柜台前,正忐忑不安地思忖着如何参加考试,突然,耳边传来了一声训练有素的口令。他下意识地应声立正站好,机械地昂首挺胸,活象一位久经战场的士兵,只有那两只眼睛流露出了疑惑的目光。
菲力普满意地点了点头,遂又伸出右手指着厨房,大声地发布命令:“开步―走!”
冼星海惊愕地看了老王头一眼,老王头急忙挤了挤眼,示意服从命令,冼星海会意地迈着隐健的步伐,向着厨房的门口走去。万事都有个凑巧,老板娘菲多琳娜端着一盘早点从厨房走出,眼看着冼星海向自己走来。她慌忙命令似地说:“让开生快让开!……”冼星海闻声欲要转身,突然耳边又响起了老王头的叮嘱声:“这家餐馆的产权是属于菲力普的,只要他看上了,考试就算通过了。”想到这冼星海大着胆子,步伐不乱地冲着菲多琳娜走去。菲多琳娜无备,慌忙向旁边一躲,不慎碰到椅子上,险些被椅子腿绊倒,一盘美味早点全部洒在了地上。伴随着菲多琳娜心痛的尖叫声,传来菲力普的坚定口令声:“立-正!”冼星海应声站下,旋即又飞来菲力普开心的笑声。
菲多琳娜生气地质问这是搞的什么名堂?菲力普得意地答说在考“嘎松”。熟悉兄长脾气的菲多琳娜忙又破怒为笑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