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儿子
冼星海放下自来水笔,取出沙票放在桌上,回身走到钢琴旁边,双手用力地抚摸着琴身,回忆着它陪伴自己创作了一首又一首救亡歌曲,异常感伤地摇了摇头,依恋不舍地暗自说:“再见了,我是何等地需要你啊……”冼星海右手拿起提琴,左手拎着一只新皮箱,复又走进卧室,刚要俯身亲吻慈爱的母亲的面颊,做为最后的告别礼,他又十分理智地站起身来。心里暗自说了一句:“阿妈,再见了,愿你健康!……”两眼淌着滚滚的泪水,心神恍惚地转过身去,大步踉跄地走出了家门。
徐家汇聚集着成千上万的逃难百姓。左边苏州河中的木始,满载着难民沿河而去。远方响着隆隆的炮声、枪声,近前是大人哭、孩子叫声,景象悲惨,目不忍睹。天蒙蒙亮了,洪深、冼星海、鲁人、刘浪等人分乘三辆祥生汽车,径直驶出法租界。在驶向徐家汇的大路上,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谁也不和谁说话。冼星海回身望着燃烧的战火,感到母亲的身影叠印在烽火中,似乎看见她老人家挥动着双手,高声呼喊着向他扑来。他清醒了一下神志,整眉凝思,眺望着远方,暗自祝福着:“亲爱的阿妈里我们又分别了,祝愿你老人家永远健康!”
汽车停在了徐家汇,演剧二队的战友们相继跳下汽车。鲁人背着简便的行装,双手擎举着《上海话剧界救亡协会战时移动演剧第二队》的战旗,一马当先走在逃难的人群中。洪深、冼星海等十多名战友背着行装、拿着道具,排成一列纵队向前走去。在河边小码头上,站着十多位提前赶来送行的战友,为首的长者是郭沫若。
张曙站在河堤上翘首眺望,突然发现了举着战旗的鲁人,兴奋地说:
郭先生您看,还真有几分出征的样子吧?
郭沫若手搭凉篷,望望猎猎作响的战旗,看看这一行雄赳赳,气昂昂的文艺战士,急忙笑着说:
“有,有……走里帮着他们提行李去。”
张曙等人闻声而动,迎着跑去一刹时间,出征和送行的两支队伍汇合了,你抢我夺,热闹了一阵。郭沫若来迟了一步,大件行李被抢光了,他只好从冼星海的肩上抢过小提琴,跟着大家奔向码头。鲁人第一个跳上那只泊在岸边的送粪用的木船,把演剧二队的战旗插在船头上,回身走到靠近眺板的船帮,接过一件件行李、道具,整齐地摆在船舱里。
洪深握生郭沫若的手,十分感动地说:
“郭先生!没想到您会赶来送行,这叫我们的心里……”
“要心安理得!”郭沫若寓意深远地说:“你是从事戏剧工作的,古今中外的戏剧史上,何曾出现过一代戏剧家、艺术家奔赴战场的先例?”
“没有!这是中华民族的需要,也是抗战时代的伟大创举厂洪深坚定地答说。
冼星海从郭沫若的手中接过小提琴,深有所感地说:
“十多年前,您在广州投笔从戎,做了我国当代第一位戎马书生。我们只是沿着您走过的路,继往开来地走下去而已!”
这些话语,似乎引起了郭沫若对往事的回忆,他吟哦片刻,感慨地说:
“那时,我也不是第一名投笔从戎的书生里在敌人的屠刀下,有的为革命者献出了青春,用热血谱写出了最为壮丽的篇章;有的变成了落荒者,成为看破红尘的颓废派;有的拜倒在敌人的面前,做了可耻的叛徒,用战友的头颅做为晋升的阶梯……当然,也有不少百炼成钢的勇士,他们是中国的希望,代表着未来!我希望你们要做激流勇进的革命者,不要充当知难而退的落荒者!”
洪深听后全身滚动着热血:“郭先生理谢谢您的叮嘱。我们要用殷红的鲜血,去谱写中华民族的历史;用我们手中的文艺武器,去开创一代文人的新风!让我们的子孙永远记住:一切为了祖国里为了民族!
“要用你们开拓的路,告诉后来的文艺家:要永不停歇地怒吼、呐喊,充当时代的号手!”郭沫若说完又看着冼星海那深沉的神态,关心地问:“星海!你母亲怎么没来送行?”
冼星梅极力控制着感情:“她、她老人家不愿为我送行……
“星海!星海,……”
冼星海闻声惊得蓦然回身,只见母亲黄苏英背着一个小包袱,一面凄楚地大声喊着,一面沿着大路摇晃着身躯跑来。他不禁地大喊了一声:‘阿妈生,飞身冲下河堤,迎着母亲跑了过去。他为了不使母亲过于伤悲,把就要涌出眼眶的泪水咽下肚里,非常虔诚地说:
“阿妈!你没生我的气吧?”
“这是说哪儿的话!”黄苏英解下背上的包袱,强做笑颜地说:“海仔!妈知道会有今天的,这是为你赶做的棉衣,带上它,去吧!……”
冼星海接过包袱,一阵说不出的暖流涌遍全身。同时,一阵酸楚打心底生起,他感到世间的语言,。没有一句能表达对母亲的敬意和爱戴。他默默地把母亲搀扶到长堤之上,引到郭沫若的身边:“阿妈!这位就是郭沫若先生。”
黄苏英仰起脸庞,看了看郭沫若,声音颤抖地说:“郭先生!星海对我说了,您为了咱们国家不亡,抛下了妻室儿女,一个人回到了上海,领着大家救亡抗日……为了打日本鬼子,我也高兴地兰星海出征!”
郭体若的心灵被仪撼了,他身不由己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黄苏英的手,激动得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最后,他几乎是颇栗地说:“老人家,您、您真是我国当代最伟大的女性,……”
特命登船而去的演剧二队的战友们,纷纷赶到黄苏英的面前,默默地向送儿出征的母亲告别。最后,冼星海又小声地说了一句:“阿妈,保重……”毅然回身,大步走上了木船。在一片送行的告别声中,木船驶离河岸,沿着河道向前驶去。演剧二队的战旗迎风开路,船上、岸边的人群都在挥手,壮别之声,久久回**在徐家汇的晨空。
一轮朝阳冉冉升起。冼星海伫立船尾,继续遥望着码头。眼睛渐渐地模糊了,心里在喊着:“上海,再见了里母亲,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