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日第九期《幻洲》出版时,汉年已经离开上海了。那时正是革命军预备收复南,打倒孙逆传芳,汉年此去,就是到南昌去从事军队中的工作,到四、五月中,蒋介石坐镇东南,汪精卫偷跑到武汉;于是武汉派与沪宁派遥遥相对,你骂我低,武汉派骂沪宁派反革命,沪宁派骂武汉派为破坏国民革命之共产党之流。谁是谁炸,一般目光短浅之青年,顿时待徨歧途,不知是从。汉年就在这个时候,行踪不明,不知去向……
潘汉年一口气读罢这篇文章,掩卷自思,感到了“小伙计们”对自己的真挚情谊。由此,他又得出结论:只要他向大家讲明情况,多数的“小伙计”还会团结在一起,挥动每个人手中的笔,向屠杀人民的刽子手宣战!
潘汉年的判断是正确的。叶灵凤听说他安全地返回上海,万分惊喜地向他表示祝福,并询问自己的老搭挡-一满身征尘的潘汉年今后想干什么。播汉年毫不犹豫地答说:
“恢复出版《幻洲》半月刊,继续靠卖文为生。”
这时的叶灵凤正徘徊于十字街头,希望和光华书局合作出版新的文学刊物。他一听潘汉年的口气,遂暂时放弃自己出版新的文学刊物的计划,欣然同意和潘汉年恢复《幻洲》半月刊的出版。自然,这本刊物的宗旨依旧,仍由叶灵凤主编上半部《象牙之塔》,由潘汉年主编下半部《十字街头》。
潘汉年历经大革命胜利和失败的战斗洗礼,思想境界有了极大的飞跃。他对旧中国如何快些毁灭,新的中国早一天重生等重大的课题,也随之有了新的认识。他面对白色恐怖笼罩的上海,不仅仅是看到昔日的战友有的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也有的落伍投敌,甚至充当了追捕革命党人的鹰犬,而且还发现更多的人却是看不到革命的希望,徘徊在十字街头和路口。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指明中国未来革命的航程,但他本能地认为自己应挺身而出,首先使自己从大革命的失败巾醒悟出更多的道理来。他历经深思熟虑,在复刊的《幻洲》上写下了有名的《我再回上海》一文。他说:
悠悠的岁月,在咱们昏昏不甚清楚自己生活似的中间,又飞过去八个足月,在1927年的今年我个人的生活史上平地添上这八个月的灰色,刺激,苦厄,病痛和流浪逃进的生活,颇足我将来余暇的细细回忆。未亡的中国,在这八个月中,也开拓了一页复杂、剧变与黑暗中的残酷的历史。八个月以前,在黑暗中企求光明,在苦厄中希望乐趣,在压迫中要求解放,到现在―八个月以后,所有的幻想、希望、都成了梦影,依然在.黑暗苦厄、压迫的道路上挣才切这个,不是环境的错误,我以为是咱们自己认错了‘时代’!
我们从这篇《我再回上海》的文章中,发现这时的潘汉年,不仅对形势有着深邃的洞察力,而且昔口那种喜笑怒骂皆成文章的“新流氓主义”的文风也不见了。因为这时的潘汉年深刻地认识到“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最能够接受正确的客观批判,同时,他一定又是自己阵营内检讨工作,坚决执行自我批判的人,毫无彼与此个人情感意气的虚掩。”在此自我批判的基楚上,“他还诚恳地检查了四年以前办《幻洲》,攻击军阀孙传芳及其走狗名流学者时,实际上采取了一种小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的理论与态度。错误地攻击了个人,而却自命为真正的无产阶级。”
多年之后,姜德明先生对潘汉年这种敢于公开承认错误的精神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如果说大革命失败以后,一批原来充满了幻想的青年作家,能够清醒地观察现实,并善于总结经验,检讨自己,初步掌握了辩证法的斗争艺术,而提出一些比较正确的主张,我以为潘汉年同志可以作为其中杰出的代表。”
正当潘汉年以冷峻的政治视角审视残酷的现实,并在自我检讨、自我批判的基础上,用手中的笔向新旧军阀发动进击的时候,他惊喜地获悉郭沫若于是年10月下旬,由香港潜回上海,并读到了郭沫若以诗盟志,向敌人宣战的豪迈诗作:《如火如茶的恐怖》:
我们的眼前一望都是白色,
但是我们并不觉得恐。
我们已经是视死如归,
大踏步地走着我们的大路。
要杀你们就尽管杀吧!
你们杀了一个要增加百个;
我们身上都有孙悟空的毫毛,
一吹便变成无数的新我。
接着,潜回上海的李一氓奉命找到潘汉年,告诉潘自九江分手以手,郭沫若谢绝了张发奎拉他去日本的“好意”,毅然决定和李二氓、阳翰笙等同志赶赴南昌。他冒着生命的危险,经历了在涂家埠遭受国民党溃兵殴打的险境,于8月4日赶到南昌,遂就任革命军总政治部主任和宣传委员会主席。在起义军撤离南昌后,郭沫若随军南下,在经受革命迭遭失败的严峻考验之后,由周恩来、李一氓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最后,李一氓沉重地说:
“郭先生回到上海以后,为防不测,他潜居在一所周围住满日本人的房子里。”
“这也不保险!”潘汉年已经回到上海三个多月了,是十分了解敌人的残酷的。他很是焦虑不安地说:“郭先生是总政治部主任,又是第一个大骂蒋介石的人,我想蒋这个流氓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李一氓赞同地点了点头。旋即又分外沉重地告诉潘汉年:国民党反动当局以三万元的赏价通缉郭沫若,为厂应付不测事件的发生,在党组织的安排下,郭沫若计划偕全家去苏联。但就在成行的前夕,他突然得了场重病,过了航期。最后,李一氓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说道:
“郭先生计划暂时留居上海,让我通知你和其他的同志,要有勇气和时代的风狂雨骤搏击,要敢于开顶风船。”
潘汉年听后方才知道,‘他所敬重的郭沫若是在大病初愈的情况下,拿起手中的笔投入战斗的。为此,他这位郭沫若属下的一兵还能说些什么呢?唯有坚定不移地点了点头。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神秘地小声问:
“周先生安全脱险了吗?”
李一氓知道潘汉年问的周先生是指周恩来。他微微地点了点头,简单地讲了周恩来在南昌起义中的作用、南下途中带兵指挥战斗以及安全撤到香港的经过以后,答道:
“他现在也回到了上海。”
潘汉年惊喜万分,激动地差一点跳了起来。瞬间,他又想到了周围的环境和自己的身份,遂又压低声音连声说:
“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我这次来看你,除去转达郭先生的上述意见外,也是奉他之命来看你的。”李一氓有意把“他”字说得很重。
“真的?”
李一氓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对我有什么指示吗?”
“他认为创造社是很大影响的文学团体,要在白色恐怖下发挥战斗作用。由于郭沫若先生、成仿吾先生等人目标太大,为了他们的安全,只能充任创造社的精神核心。他希望你、我,还有阳翰笙同志能挑起这副重担来。”
潘汉年听后兴奋异常,因为他在自我批判的过程中,不知道一步该怎么走。时下,他得知周恩来同志代表党中央过问文化战线的斗争,真是大有豁然开朗之感。当他想到周恩来交卜的任务,立即又想到了李一氓和阳翰笙这两位战友,故信心十足地说:
“我们一定能完成党交给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