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董慧作为一名职业的情报人员,长年默默无闻的生活在群魔乱舞的孤岛上海,在日伪敌特的眼皮底下为党保存着情报活动经费,接收并传送来自四面八方的重要情报,而且近五年以来没有出过一点差错,是何等的不易啊!在我党的情报史上算不.上是奇迹,但她也是值得大书一笔的情报战线上的功臣卫
董慧作为一位出身于名门望族的女性革命家,长年不能和战友团聚,过那种她非常热爱并为之留恋的延安式的集体生活。相反,她天天在上海道亨银行分行中过着单调的独身职员生活,和各种面孔的人打交道,而且一干就是长长的五年,那种孤独感,也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
董慧作为一位名门闺秀―而且已经年近二十六岁了,她表面上过着十分平静的独身生活,可来自家庭,来自社会,来自传统的伦理道德的压力也是相当大的。是啊,当生养自己的父母询间起自己的婚事,该作如何回答呢?当某些不同身价的异性青年向她发起爱情的攻势,该如何拒之门外呢?当她听到身边的同事在悄悄私议有关她的私人生活―要知道这恰恰是市民阶层爱淡论的话题,又该如何充耳不闻、处之泰然呢?……话又说回来,就是她做出孤傲自赏、超凡脱俗的样子,她的情感之湖一天也不曾平静过!
说得更确切一些,董慧的心湖中泛起的情感波斓,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不曾平静过。她承受着年龄的增大,和潘汉年分离的时间越长,其思念潘汉年的爱心就越炽烈。每每当她听到同志们私下和她谈起潘汉年的传奇式的故事,她的心底深处总是会泛起一种无比幸福的味道。有时,这种只有她自己才能品味得出的幸福感,会在她的情感最深处保留很长的时间,并成为她伴月失眠,追索幸福的内容。
董慧痴爱着心中的英雄潘汉年。一年来,她承受着任何陷入情网中的女性所无法承受的精神折磨,那就是用自己无私的情感去关心许玉文,用自己节省下来的薪水去接济许玉文。然而,许玉文对她的回报又是什么呢?都是对潘汉年的怨恨和赞扬。无论许玉文的动机是什么,董慧听了以后内心情感却是相当矛盾和异常痛苦的。许玉文怨恨潘汉年把她丢在上海,常年也不来看看她,这是一个作为妻子应有的正当要求。可是董慧听后的本能反应却是:许玉文太不理解潘汉年了,真想为潘汉年答辩几句,以示对心中所钟情的英雄的爱心。当她再一想自己和许玉文的身份,遂又做出姑妄听之的样儿,笑笑了之―而这笑笑的背后却藏匿着唯有董慧才能体味得出的痛苦;许玉文就像是任何怨恨丈夫的女人那样,在女人面前是一定要说自己丈夫的好话的。因此,她也免不了对董慧说几句潘汉年的好话,甚至还对董慧讲潘汉年在上海、在中央苏区的故事。这时,董慧的心里更不是个滋味。方面,她本能地不希望许玉文说潘汉年的好话;另一方面,她为了更全面地了解潘汉年―或者说把她心中的英雄塑得更加完美无缺,她又希望许玉文一一乃至于潘家的老姨娘张云庆能够多给她讲一些有关潘汉年的故事。每逢这时,许玉文和老姨娘张云庆总是绘声绘色地讲个不停,而董慧也总是在忘情地听着。董慧究竟听过哪些有关潘汉年的传说和故事呢?她本人和史家均无记载。但是,诚如前文所记的老姨娘张云庆讲的故事,董慧恐怕是不止一次地听过。自然,她每听一次,又会在她的心湖中搅起一层情感波澜,是苦?是甜?她自己也很难分辨得清楚!
但是,有一点董慧是清楚的:每当她听完这类传说和故事,她就越是敬佩潘汉年那应变的机智和灵活的对敌斗争技巧。因此,她也就越发地思念久别远离的潘汉年。
这就是董慧要求来淮南根据地的原因。
1943年岁末,何荤同志把董慧带到了潘汉年的住地。二人相见时的情景,只能用“喜相逢”三个字来形容。但是,他们这种相见时的愉悦之情是短暂的,而且也不可能持久,很快就又陷入到“相爱而又不能终成眷属”的痛苦中!董慧倾述这种特殊的“恋情”给她带来的精神之苦,并希望潘汉年早一天结束这种不正常的“婚外恋”,无疑是正当的―且又是合乎情理的要求。可是潘汉年出于诸多方面的因素制约,一时无法和许玉文分手,自然也就无法满足董慧的这一正当要求。这不仅把潘汉年自己折磨得苦不堪言,同时也把企盼尽快获得爱情幸福的董慧弄得苦上加苦。怎么办呢?依旧像往昔相见那样,董慧吐完心中的苦水,潘汉年分外伤情悲叹,接下来二人相对沉默无语,最后又以董慧痛苦的妥协作结。
董慧毕竟是在党的培育下成长起来的职业情报战士,她在默默地吞食了自己浇灌的爱情苦果之后,遂又关心起潘汉年的政治生命。就在他们相见的**,董慧突然把话题一转,郑重地询问潘汉午:
“有关南京之行的经过,你向华中局党委、向延安党中央报告了吗?”
潘汉年不希望久别重逢的董慧问及此事,这不单单会破坏“喜相逢”的情绪,更为重要的是,他认为三言两语讲不清这件事情。因此,他听后只是为难地摇了摇头。
这样的回答实出董慧所料,尤其当她看见潘汉年碎变的为难表情,本能地认为事情变得复杂化起来。她可能是出于对潘汉年的关心,急切地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故又追问:
“为什么?”
潘汉年望着董慧那焦急待答的表情,他认为自己想转移这一话题的努力失败了。为了不使董慧失望,遂悄悄地把瞬漱石整陈毅的所谓“黄花塘事件”告诉了她。接着,又把延安电示华中局逮捕杨帆,以及他参加审讯杨帆的经过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他低沉地说道:
“陈毅军长真理在握,可他却遭到了不公正的处置;杨帆绝不是特务头子,可他依然是有口难辩。在这种情况下,我真不知讲了南京之行会落个什么结果……”
董慧虽然早已锤炼成一位合格的情报战士,并在隐蔽的战线_L为人民做出了功勋卓著的贡献,可是她对党内的残酷斗争却一无所知。加之她理念中的党是那样的英明、伟大,因而她听后愕然,难以相信潘汉年讲的这些事情。也可能是对爱情的崇拜是超越一切的吧!董慧在愕然沉默稍顷过后,她从潘汉年那沉重的表情得出了结论:淮南根据地存在着这难以置信的事情。很快,她又站在了潘汉年的一边,同意暂时不讲南京之行。然而她作为一名战斗在敌人心脏中的共产党员,深知南京之行的政治分量,她那多年养成的组织观念,又不能不使她劝说潘汉年早日向组织交待。所以,她又陷人了理智和感情的矛盾冲突中!最后,她不得不发出这样的提问:
“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想这种不正常的理解迟早会结束的。到那时,我亲自向党中央、向毛泽东同志当面说清南京之行的问题。”
董慧得到了满意的回答,遂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1944年元旦到了,淮南根据地的军民敲锣打鼓,燃放爆竹,欢送艰苦抗战的1943年,迎接取得更大胜利的1944年。董慧怀着异样兴奋的心情走上大街,和军民们一道同乐、同庆,沉浸在欢歌笑语之中。她触景生情,禁不住地想起了当年在延安过新年的情景。就说她在上海受压抑的兴奋之情,也一下子爆发出来!她和着军民高唱丫新四军军歌》,她跟在扭秧歌队伍的后边狂欢起舞……总之,她忘却了烦恼,也不记得什么是劳累,就像是一个失散多年的孤儿突然回到母亲的身边,尽情地吸吮母爱的幸福
自从董慧来到淮南根据地,潘汉年的情绪完全受着董慧的喜怒哀乐的左右。元旦这天,潘汉年看见董慧那孩子般的天真欢心,心里也乐滋滋地高兴不已。当他们二人相偕会餐归来以后,潘汉年又想到了过着“炼狱”生活的杨帆,遂小声对董慧说:
“我去看看关押着的怪癖才子杨帆,让他也感受一下新年的气氛。”
董慧是同情杨帆的遭遇的,自然赞成播汉年的行为,遂微笑着点了点头。
潘汉年去后不久就又回到了住处,取出两张诗草,对董慧说道:
“这位怪癖才子在牢房中过新年有感,专门给我写了两首寺,你看看写得怎样?”
董慧听后吓得一怔,未敢立即伸手去接诗草。她知道犯人在狱中作诗古已有之,但犯人过年给审查自己的人写诗,可谓亘古奇闻!当她再一想杨帆实属冤案,受到潘汉年的保护和同情,又是在情理之中,故那种本能的惊吓之感又拌然消失。她笑着从潘汉年的手中接过诗草,认真地看了起来:
琅珍铁索度新年,
十载凄凉寄篆烟。
此地应无三字狱,
斯人纵有一身忽。
是昨曲直终须白,
荣辱悲欢何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