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楚王遗下包金椅张献忠发怒轰苍天
张献忠进得重庆城,暂且将陈士奇的巡抚行台作了自己的西王府。少顷,龚完敬和江鼎镇前来禀报,说各军已经抓获了瑞王朱常浩、四川巡抚陈士奇、兵备道刘麟长,关南道陈勋、重庆知府王行俭等36名高中级文武官员,已押往上半城校场坝,等待西王处置。
张献忠立即前往校场坝理事。
此时从西王府通往上半城宽敞的校场坝路途中,大西军诸营将领,全副严装,戈甲鲜明,旌旗招展。兵士则手执大刀长矛,将偌大个校场坝团团围住。
魏佶带着一帮小太监用骡马拉着板车,将包金椅运到校场旁边的演武厅上,并以华盖、黄缎装饰。
切莫小瞧了这张硕大沉重,全身用厚厚的,闪闪发光的纯金皮包裹,且在扶手和椅背镶满翡翠珍珠的巨型座椅,它可是封藩武昌的历代楚王的宝座。
楚王的宝座,自然有着非同一般的传奇故事。
武昌城里的楚王,乃是朱元璋第六子朱桢的封国。朱桢出生时,恰逢太祖大军平定陈友谅,攻克武昌的塘报到来。太祖正守在产床前,一时高兴,便许诺马皇后:“此子长大之后,封他到武昌为王。”
后来太祖皇帝一统天下,大封诸子,当初金口玉牙许下的诺言,必须兑现,真的便将朱桢封到武昌,是为楚王。想那武昌,乃是长江商船云集之地,湖广15府,125州县,再加七土司的行政中枢所在。藩王虽不直接管理军民政务,却有无形权力,至尊地位。凡是来到省城的大小官吏,谁不敬送厚礼,前去登门觐见?过往商贾,谁又不愿馈赠财货,高攀王府?因此,两百多年过去,楚王宫金银山积,富冠全省,便成情理中事。
偏偏轮到朱华奎这位末代楚王,与洛阳的福王如出一辙,把金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前次左良玉在襄阳被张献忠打得落花流水,撤往九江时,特意船靠武昌,登岸前去楚王宫谒见,提出自己军饷缺乏,将卒已半年未开饷银,恳请楚王借饷,愿率军保卫武昌。
敦料楚王推说无钱,良玉只得悻悻而去。
王宫长吏徐学颜劝谏楚王:“武昌城防空虚,倘若献贼过江,谁能为千岁守城?”
楚王道:“我自己养兵,不比留他人之兵更可靠吗?”
学颜道:“藩王养兵,便是公然违犯祖制,千岁岂能率性而为?不如请退休大学士贺阁老出来,招练民兵,由千岁负担军费。民兵皆有住屋亲人在此,必能舍命守城。这样真到了应急之时,千岁手中既有可调之兵,又不为祖制所宥。待到流贼平定后,即可将民兵遣散,此乃两全之道也。”
楚王想想这话有道理,才忍痛拨了十万两白银,请贺阁老出来招兵买马,主持军事。
这贺阁老名叫贺逢圣,乃是万历朝的探花,崇祯朝的宰相,自崇祯十四年退休归籍后,在地方上为人公允方正,整日吟诗作画,烧香礼佛,从不过问政事,人皆尊他为“贺菩萨”。现受楚王请托,不得不出来训练新军。他本毫不知兵,不过因威望关系出面号召而已,实则一切事务,全由楚王从宫中派去的大太监张其在办理。
等到十万两白银用尽,楚王便再也不愿多拨一两,要他们自行向民间去募集军饷。张其在力争,反被楚王笞责40大板,把两瓣屁股打得乌青,拄着拐棍来到贺府,向贺阁老诉苦。
贺便入宫去见楚王,道:“贼军正在攻打汉阳,武昌情势甚为危急,愿千岁厚抚民兵,得其舍命相助,方能保卫武昌城池。”
楚王一听又是要钱,顿时觉着肉疼,翻着眼白嚷:“民兵保卫的是武昌全城,并非单保我楚王宫,为何你不去向百姓要钱?”
贺逢圣道:“保城、保民、保王,都是保的大明天下,民兵又是千岁所募,千岁不肯出帑金作军饷,百姓又如何肯出呢?”
楚王说不过他,命总管太监魏佶抬了一把包金嵌玉椅出来,对逢圣说:“楚王宫过去多历坎坷,弄得很穷,实在拿不出银钱来助饷了。这把椅子是太祖高皇帝赐予先王的,你实在要我带头,就拿它去换几个钱,充作军饷吧。”
逢圣见楚王吝啬到耍无赖的地步,还抬出太祖高皇帝来压他,不敢再争,大哭而出。
5月5日,张献忠率舟骑两队,从团风洲渡江,破了武昌县,刚前进到华容镇,痛恨楚王贪吝的张其在前来密降,向张献忠说:“城内民兵,盼大王到来,犹如久旱禾苗盼天降甘霖,以便开门迎降,请大王快些进兵吧。”
张献忠即命张其在为向导,催督大军前进,29日便到了武昌北面的武胜门外。张其在望见城上民兵旗帜,放出信号。城内民兵急忙打开城门,让大西军一拥而入。
贺逢圣闻听城陷,与妻妾子女同乘一船出逃。离岸不远,众多溃兵被大西军追杀得扑爬跟斗,浮水欲上贺船逃生。人多船小,霎时沉没,贺家满门蒙难,唯贺逢圣被家人救起,落入大西军手中,被送到张献忠跟前。
贺逢圣昂然不跪,只求速死。
张献忠道:“都说武昌人尊你为贺菩萨,夸你是个难得的好官,咱不杀你,送你出城逃命去吧。”吩咐几名侍卫,将贺逢圣扶出望山门外。
不料,侍卫返城后,一心想为国家王朝尽忠的贺逢圣,竟然跳下王曾桥淹死了。
回头再说楚王,城破之时,他才慌不迭拿出银两,招募兵勇,退守宫墙,以保护他的金山银库,可惜连一个愿意为他卖命的人都没有了,只好等着张献忠登堂入室,做了他这楚王宫的新主人。
稍后,已经向大西军投降的魏佶带着几名点库人员和财物清单,前来禀报,说楚王宫中现存黄金50万两,白银180万两,珠宝珍玩无计其数。
连张献忠看着这些巨量的金银财宝,也不禁长叹道:“有财如此而不设守,朱胡子真庸儿也!”
张献忠坐在楚王的包金椅子上,勾下腰杆问跪在他脚下的楚王:“你这老东西,早已过了古稀之年,茅坑边上翻筋斗——离屎(死)不远了,还留着这许多金银珠宝做个甚?”
楚王颤颤巍巍,先给张献忠磕了三个头,然后回话:“大王提这个问题,我在世上活了七十多个年头,还真是从来没有想过。实话回禀大王,我也不知拿这些金银珠宝有何用处,只是从小便在金银珠宝堆里长大,总觉得这些东西越多越可爱,看了让人精神爽快。有了一千万呢,又想两千万,有了两千万呢?又想四千万,永远没有个止尽。大王围城之前,贺阁老他们劝我拿钱出来给民兵做军饷,我几次开了库房,可看着这黄灿灿白花花的宝贝啊,又实在舍不得。如今想来,定然是老天爷专门派我,替大王保管这些金银珠宝的。”
楚王这番无耻之言,说得张献忠与王自贤、汪兆龄、王尚礼等一班重臣亲随哄堂大笑。
张献忠道:“你们看,这等瘟猪子,竟做了武昌城里第一至尊至贵之人,大明王朝,哪有不亡的道理?”
王自贤道:“全城百姓都恨他入骨,请大王将他绑在蛇山高处,听任百姓报仇雪恨,以快人心。”
张献忠道:“他替咱老子守库有功,就赏他一具全尸吧。”命人拿一大麻布口袋来,将楚王装入,沉到东湖里去。
临进麻袋,张献忠还戏谑楚王:“你替咱守库有功,咱因为民怨之故,不得不杀你,你若是想要什么东西,尽管说来,咱一定满足你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