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心情极舒畅,道:“你到底与众不同,能见其大。只是历书虽然重要,可惜蜀中无人能制。”
严锡命说:“制历书乃西洋人之长,此地恰有两个洋人可用。”便将利类思与安文思的情况,作了简略介绍。
张献忠高兴地说:”咱要登基当皇帝,连外国洋人也隔山隔海赶来帮忙。这是啥?这就是天意啊!”马上吩咐魏佶带人前去北山脚下恭请两位洋人出山,并说,“咱明日便要启程回省,你把他俩径直接到成都,咱抽时间接见他们。”
不过,也并非全都是令张献忠高兴的消息。就在他前往绵阳指挥战事时,重庆却落到了前明川东兵备道马乾和曾英、李占春、余大海等人手中。他留在重庆担任守备任务的刘廷举被逐出重庆后,听说张献忠到绵阳御驾亲征,便径直跑到绵阳请兵。张献忠当然知道重庆的重要,立即派刘文秀率大军日夜兼程,前去收复。
刘文秀率三万大西军,向着重庆星夜疾进,恨不得一战便将重庆从南明军手中夺将回来。由于张献忠一听重庆失陷,便马上命刘文秀部出兵前去收复,所以重庆的情况,刘文秀并不清楚,直到师行途中,才从刘廷举口中得已了解详细。
原来,张献忠入川之初,所占川东州县,除重庆留刘廷举率一万兵马镇守外,余皆只委官吏未派驻军。等到大西军西上成都后,便有明朝川东兵备道马乾,纠合民兵袭取重庆。川东各州县也群起响应,逐杀张献忠派去的官吏。
马乾系云南昆明举人,算得一个有胆有识的干员。由广安县令升任奉节知府时,正逢崇祯十三年(1640年)张献忠第二次入蜀。他布置城守,井井有条,张献忠围城十余日,始终攻他不下。后秦良玉率白杆兵赶到,张献忠尝到了大名鼎鼎的白杆兵的厉害,吃了败仗只得仓皇遁去。杨嗣昌嘉其有功,擢升马乾为川东兵备道。
张献忠这次入蜀,马乾正督率川东各县民兵在大竹、渠县一带堵御摇黄,未与大西军交战。其后赵荣贵在湖滩被击败,放弃梁平逃往渠县。马乾勒兵堵住去路,逼迫赵荣贵回军抵御。赵荣贵见张献忠军势盛大,不敢回军厮杀,另取小路逃向阆中、绵阳方向。马乾也被随之而来的大西军击败,退往大竹一带坚持。重庆被围时,马乾曾率渠、竹一带民兵前往增援,行到邻水,忽闻重庆已经失守。只得潜师返回渠、竹,保境自固,以待大军会剿。
不料时事日非,成都被陷,李定国率师前来征伐,川北州县,自广安、渠县以北,尽皆降附。马乾退守渠县南山一带,依林结寨匿而不出。他并派人和退守涪陵、武隆等处的曾英、李占春、余大海以及从重庆退到南川的刘麟长等人联络,试图收复失地。惜乎北京沦陷后,久无朝命可资遵依,众人又分散各处难聚,恢复之计,久之无从说起。
这年八月,有新从湖广逃回渠县之人,说北京沦陷后,福王世子由崧,从洛阳逃到凤阳,经巡抚马士英拥至南京,立为弘光皇帝。新朝廷封武昌的左良玉为宁南侯,并派兵部侍郎杨鹗为湖广总督入川督师,以图恢复。
马乾闻讯心喜,对渠县民兵领袖李含乙说:“我等为大明支柱,现在总算有个出头的日子了!今闻闯献两军相持于剑阁、阆中一带,我等宜率军民袭取重庆,以作恢复根据地。”
含乙等甚以为然。马乾遂飞檄涪陵、武隆、南川等地,邀刘麟长、曾英、秦良玉等共同出兵。檄到南川,刘麟长前往涪陵去会曾英,说:“昔日重庆一座兵山,有陈巡抚驻守,不过四日,便被献贼攻破。如今我等正当不惜一死前去攻取,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曾英道:“我等兵力薄弱,不能攻取重庆这样的大城。闻参将王祥,现在遵义府驻扎休养兵马,颇为强盛。须得他出兵由江津、綦江去攻重庆上游。我联合石柱秦良玉之白杆兵去攻下游,请马乾将军率兵向重庆北面攻去。如此三路并进,或能取胜。”
刘麟长赞同,便派人前往遵义去联络王祥,曾英也派人往石柱去搬白杆兵。
此时的蜀中名将秦良玉已过花甲之年。曾经名震天下的石柱白杆兵,经数十年频繁远征,死亡众多,已不复昔日英勇。秦良玉环顾国事日非,川局敝败,诸将凋零,而自己年事已高更无挽救之力,每于料理军政事务之余,只有望空长叹。等到北京沦陷和崇祯皇帝殉国的消息传来,遂召境内大小头目、族中耆老,为崇祯皇帝举哀。秦良玉登台对众说道:“石柱弹丸之地,户口不过三万。从万历年间征讨遵义土司杨应龙叛乱起,白杆兵受调出师,远至北京、辽东,血战四十余年。战死者之子孙,又已战死。我的两个哥哥、两个儿子和一个媳妇,皆死王事。这是为了什么?无非为了国家安宁,人民享受太平幸福。不料我们的血肉性命,竟丝毫无补于国家。徒见朝官越来越腐败,满清越打越强盛,流贼越剿越滋蔓。弄到现在,连整个四川与北京都被流贼李自成和张献忠夺去。深愧我志大才疏,枉自牺牲石柱许多壮士与我一家骨肉。现在我无力救国家,亦要救桑梓之地的老百姓。良玉当与诸君闭关休整,自创桃源世界。我们断不能让石柱有一人出境投降,玷辱了历年苦战的声名;也不让外人入境,侵凌了石柱这方神圣水土。”
于是下令采石伐木,将进出石柱的所有通道全部封闭,禁止土民外出与外人入境。百姓自耕自织,自冶自铸。举凡一切养生送死之具,皆自营自造,不容外求。仍照常练兵习武,设哨守栅,以防敌兵来袭。
因此之故,曾英派去之人无法入境,被截在木栅外,喊了许久才有人应声。但曾英派遣之人说了半天,守军总不肯放入。求他禀报秦夫人他也不肯,道:“老夫人有令,非得崇祯皇帝诏书,其他都不接受!”曾英派遣之人在栅栏外喊了几日,毫无结果,只得转来报与曾英。
曾英也无办法,只好单独进军。为要联络遵义王祥,经由南川进兵。到了南川仍然无王祥出兵消息。为怕马乾孤军失败,只好与李占春、余大海二将一同杀向重庆南岸。
敦料刚到涂山,探马却传来喜讯:马乾之兵,已经光复了重庆!
原来马乾派出邀请曾英、刘麟长等出兵的信使后,便率渠、竹一带民兵,与其部下军士共约5000人,由邻水攻向重庆。马军沿途号召集众五万余,当然大多是民兵。浩浩****到了重庆江北后山,未见曾英、刘麟长之兵到来。许多人便害怕了,多有主张放弃进攻重庆沿原路退回。
马乾好不容易才凑集起这样大一股力量,怎舍得无功而返?于是将众头目召集拢来鼓励道:“老话说连鹰不飞。联军要打重庆,仍得其中一股先带头出力才行。其余不过摇旗呐喊,助助威,鼓舞一下士气罢了。此次攻打重庆,自然该我等舍出命去出力。若得诸君胆壮志强,则曾、刘两路声援原是多余之物。若因他们不来我们便退回去,便是我们自己承认我们不中用,没有曾、刘两军相助便不能作战了。况且我等已到重庆城外,为贼军所发觉。这就犹如刺虎,挺刀怒目与虎相拼,未必非死不可;弃剑反奔,也不一定就能保住性命。今日之计,只可上前,决不能后退!”
李含乙也道:“将军说得对,此刻我们纵然退回渠竹,贼寇又岂容我等安居?”
马乾说:“贼寇残暴,重庆城内人心思叛。我早已派有数十人入城联络义民作为内应。待我军攻城,城中必乱。流寇只长于攻而不长于守,加以内应,重庆必可得也!”
马乾这一席话将众头目勇气鼓起,便从山中呼啸杀出。马军到了江边抢得一批民船,从水土场与沙坪坝渡过嘉陵江,向着重庆临江门奔杀而来。
刘廷举在城墙上望见来军服装不整军器不一,认为定是乌合之众,于是开门杀出迎敌,在灯竿坡一场大战。不料民兵勇敢异常,死战不退。便有城内潜伏之明军,四处放火并袭杀零星之兵。
马乾望见城中起火,纵马挥剑大呼:“我军已入重庆城也!”
民兵闻之,更是士气大振。
刘廷举一见城中起火,守军乱窜,急忙鸣金收兵,撤回城去。
大西军沿途被马军追杀,死伤惨重。
刘廷举眼看就要到达重庆城下,不料曾英之军突然从南山出现,喊杀助威。城内外明军狂呼大喊格外奋勇,不满之人乘势鼓噪,城中一片混乱。
刘廷举见大势已去,只得弃了城区,扭头逃向佛图关。
马乾于8月24日率军进了通远门,搜杀溃散兵丁,并出榜安民。
这时曾英之军也赶到了重庆。李占春见马乾独力光复了重庆,便自请率军擒杀刘廷举,曾英许了。李占春连夜挥军向佛图关猛攻,彻夜大战。未待天明,刘廷举忽然向西突围,往璧山、永川方向逃去。李占春追杀数十里,方凯旋归来。
于是全城军民,在较场坝举行大庆,共推马乾为四川巡抚。马乾也拜曾英为四川总兵,李占春、余大海、张天相为参将,并草就收复重庆公告,传示川东各州县,重奉大明王朝为正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