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清军变仁义之师闯王成末路英雄
大西军六路劲旅花了大约两月时间,才将四川大体平定。大小战场二百余处,杀死生民数十万人。经此雷霆万钧般的严厉镇压后,四川腹地州县,果然平静下来,只是显得地旷人稀了许多。昔日的世家巨族,繁盛村邑,大都凋零颓败,遭乱各村落中青壮男丁大都死耗,活着的青壮妇女也不多见,只剩下老弱妇孺与伤残半死之人。每夜磷火萤萤,鬼声啾啾,四川乡间全是一片凄厉景色。却有一宗好处,便是读书识字之人已都或逃或死了,王应熊与其他任何人发布的号召绅民反抗大西政权的檄文再已无法到达广大乡村。各地因而回到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类原始生活状态之中。
四川境内一时清静不少,张献忠的心情也随之大好。
给张献忠的好心情锦上添花的,还有两位住在大慈寺里的洋教士。由于受到张献忠的礼遇,利类思与安文思大有回报知遇之恩的**,他们不仅为张献忠制订出了通天历作为献给大西国的一份重礼,又制造了一个精美绝伦,约有一人高的浑天仪,被张献忠称为天球,爱如珍宝。他命人抬到承天殿上,安置在自己的御榻左侧,每日上朝供众官瞻仰。
通过利类思的介绍,张献忠明白了浑天仪的作用,增加了不少天文方面的知识,而且还得陇望蜀,请两位洋教士再接再厉,给自己造出地球,以期与天球组成一对,一同安放在御榻之旁,取交相辉映之效果。又封利类思为“天学国师”、安文思为“地学国师”。每逢月朗星辉之夜,便派太监将两位国师请到宫中,饮酒谈论天文气象与西洋精巧之技。此时的大西百官中,最受张献忠尊崇的,首推两位洋教士。二人趁机向张献忠提出建立教堂,发展基督徒等事。
张献忠多次向洋教士索取天文书和算学书,表明他对西方科学技术的强烈关注。对两位教士带领几十名工匠用红铜制造的天球、地球和日晷赞不绝口,倍加推崇。
对此,利类思和安文思在《圣教入川记》中有如下回忆:
按二球之大,须二人围之。天球有各星宿及其部位,七政星官环列其上,配以中国天文家所演各畜类;又分二十八宿,以合中国天文家之天图。而地球分五大部州,国名、省名、城名及名山大川历历可数;经线、纬线、南北两极与黄道、赤道、南北温道无不具备。至于日晷,列有黄道午线及十二星官与各度数,日月轨道如何而明,岁时因何而定,了如指掌。以上各器部位尺寸,大小合宜,实为当时特出之物。完成后,见者莫不称奇,张献忠尤为称羡,视若异宝。饬令将天、地球仪排列宫中大殿上,以壮观瞻。又令厚赏司铎……张献忠深赞二司铎之才能,尤加敬重。不独厚爱司铎,即司铎之佣人,亦均赏赐。
然而,张献忠喜欢西洋人造的器物,却不赞成洋教士在中国传播天主教。他对利类思和安文思说:“朕深知贵国的宗教异常神圣,然天主真神只当被你等欧洲人信仰之,我等生在中国,长在中国,自有我等信仰之神。你们的天主,想必也乐意在欧洲享受信徒的敬礼,因欧洲有多数人敬仰他之故也。天主不愿在中国受敬礼,也不应当令中国人对他尊之敬之,因此地人心锢闭,只信奉自家老祖宗遗下的宗教神灵。所以嘛,朕建议你们将那些宣传天主教的教义教律妥当保存好,耐心等候朕将全国平定后,再送二位司铎衣锦还乡。到时候还得麻烦你们,多遣天文学士,多寄算学诸书来我中国,助朕开启中华智力。”
一位出身于封建社会底层,长期征杀于战场上的农民造反军领袖,竟然具有这样独到的见识,实在是令人称奇。张献忠尊重传教士们的科技知识,但对于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的隐情却洞若观火,谓其“借传教为名,暗行其私意,侦探中国底蕴,报知外国。”从后来公布的西方传教士超越宗教活动范围,私自搜集和记录中国政治、军事、经济、地理、风俗、民情等大量情报来看,张献忠的“智识宏深,决断过人”,诚非虚言。
此时,由王自贤担任总编纂的《大西宝典》已经完稿。张献忠十分关心这部凝聚着他半生心血的大部头著作,经常到大慈寺来视察编书情况,对一班文化人做重要指示,或是到两位洋教士的住处,看看他们制造各种精致仪器的情形。每次来,他总要把两位洋教士和王应龙招来,大家聚在一起说说话儿。
一天,他对利类思和安文思说:“眼下朕虽然尚未能一统天下,却已有多名雪山活佛,不远千里前来朝贺。边陲地方的蛮夷土司向朕归降拜印者,也多达百余。连你们两个西洋人,不也万里迢迢前来为朕助兴么?不过你们虽然来了,朕却没有什么好东西让你们宣传到西洋去。朕想你们西洋枪炮虽精,却没有文学,中华乃文明之邦,文章好是天下有名的。朕虽是个武人,自小却也给塾师磕过头,学习过文章,能诗能赋,一般进士翰林,都很敬服朕的。因此朕才有资格做得他们的皇帝。你二人可将这厚厚的《大西宝典》译成西洋文字寄回国去,让他们也知道我中华民族的优秀之点。若能为大西国招来朝贡,朕这里定有厚赏。”
二人早已从王自贤处得知《大西宝典》的编纂情形,此时见张献忠亲手将尚未刊印的稿本相托,赶紧双手接过应承下来。
《大西宝典》共分五卷,第一卷“圣谕”,其中有“御制万言策”,评论历代帝王。他最为推崇的圣人是项羽。其中还有不少诗歌,其中两首《甲申感怀》,让两名洋人颇感兴趣。
一为:
高山有青松,黄花开谷中。一顿冰雹砸,荣枯便不同。
一为:
巴蜀有王气,北京是死灰笑他红尘客,不识岭上梅。
两位洋人虽然对中国文化说不上精深,但内容如此直露的顺口溜,还是让他们一眼就能看出,张献忠无非是站在旁边幸灾乐祸,在拿已经被清军和吴三桂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的李自成开涮。
除了诗歌还有圣谕,如“天有万物养人,人无一物报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
利类思到底比安文思早来中国几年,中国文化的底子比安文思要稍厚实一些,他对安说:“这是张献忠在模仿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打算用他一个人的思想,来统一大西国臣民的言行。”随后,他去书架上找出一部厚厚的,名叫《御制大诰》的书对安文思说,“你看看这本书,这对我们翻译张献忠的《大西宝典》会有很大好处。在如何统治人民方面,古今中外历朝历代的皇帝,思维全都是大同小异,一以贯之的。”
安文思在《御制大诰》里,清楚地看到了近三百年前的那位大明开国皇帝,所做的一些很有意思又十分别致的事情:
朱元璋刚登上皇位,就从帝国各地调集专家学者到南京,在他的亲自指导下,开始了一项庞大的系统工程,为他统治的这个庞大帝国里每一个阶层的人,制定必须严格遵守的行为准则。它包括每一个臣民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朱元璋的目的十分清楚,用记载着大明朝开国皇帝语录与诗文的《御制大诰》《大诰续编》,以及专门教育皇子皇孙的《皇明祖训》等,将他的思想编织成一张无形却又无所不在的大网,紧紧地罩住中国这片土地上的所有臣民,决不允许他们乱说乱动,胡思乱想。
朱元璋命令全中国每一个村镇,都必须推选出一位德高望重、身体健康、声音洪亮的老人,手里“叮叮当当”地摇动一个铜铃,每天清晨时分,行走在宽宽窄窄的古老街道上,拖着长长的、怪异的声调,如同歌咏般地朗诵皇帝语录“六谕”:“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
朱元璋刚当上皇帝不久,就下令全国每座城市都必须设专人,每天五更时在城门的谯楼上吹起号角,高声唱诵:“为君难,为臣又难,难也难;创业难,守成更难,难也难;保家难,保身又难,难也难!”
1386年(洪武十九年)朱元璋还在南京举办过背诵《御制大诰》的全国性专题比赛活动,只要谁能把语录背得好,谁就能够得到皇帝的赏赐和提拔。参加那次声势浩大的背诵朱皇帝语录比赛的选手,竟然有19万名之多!
朱元璋280余年前制定的用以管理臣民的《御制大诰》与张献忠交给两位洋教士翻译的《大西宝典》如出一辙。在关于如何更加严密的管理和统治老百姓的问题上,看上去武大三粗的张献忠,倒是走在了他的乡党李自成前面。
由王自贤任总编纂的《大西宝典》随后颁行全“国”,在大西政权控制的所有州县,无论官民都掀起了学习《大西宝典》的狂热**。城市乡村街道两边的墙上,用各种字体和各色颜料,写上了从“宝典”上摘下的大西皇帝语录。有的语录还镌刻上碑石立在通衢渡口,或众人聚集的地方。只要还有口气儿的男女老幼都必须严格按照张献忠的谆谆教导,每日三省吾身。说话做事,一旦违背语录所指示的精神,便会遭到严厉惩罚。
陈皇后的肚子大了,这对已人到中年的张献忠来说不啻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张献忠年富力强,身强体壮,精血充足,做大西国皇帝不到一年,汪兆龄从全国各地给他精心挑选了300名妃嫔秀女。御榻之上的张献忠如同猛虎,夜夜辛勤耕耘,可天不佑他,未能给他结下一枚能够传宗接代的果子。
陈皇后当然清楚肚里的胎儿对她以及她的家族意味着什么。为了确保胎儿无恙,她请自己的亲哥哥陈士楷代自己到峨眉山几大著名佛寺逐一去为她磕头烧香,求神佛保佑。
这事让王自贤知道了,立即去找张献忠,要与陈国舅一起前去峨眉山朝佛。张献忠知道王自贤自玉郡主离世后便已潜心信佛,尤喜研读佛经;对游览名山大川更是趋之若鹜,不好拒绝于他。只望他朝佛完后早些归来。
王自贤到了早已向往的峨眉山,清心寡欲。时而万年寺、时而金顶、时而报国寺。所住寺院手不释卷,潜心读经或与名僧长谈,将所有人间俗事抛之脑后,甚而产生了出世的念头。只因他虑及张献忠对自己情致殷殷实难割舍,这才作罢。
陈国舅则替妹子到各家寺院烧香磕头,求菩萨保佑给大西皇帝产下一个能传宗接代的龙子。苦于山中清寒,十余日后,他便和王自贤分手径直回老家井研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去了。
三个月后,陈士楷再度前来邀王自贤下山,一同返回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