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大西王火烧成都小秀才与魔共舞
朝阳从金黄色的琉璃瓦屋脊上斜射下来,照耀在色彩绚烂的锦幛和朱色的镂空窗棂上。湿润的空气中,浮游着细微的金色尘埃。
刚刚从熟睡中醒来的张献忠觉得这后宫里真是安静极了,安静得连猫的脚步声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他眯缝开眼,正好看见陈皇后的宠物,那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在走过好几个来回之后从屋脊上跳下来,落到了临湖的美人靠上,轻盈得像飘下一片羽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儿声响。
老长的时间里,这座曾经繁华锦绣的美丽都城的空气里,便已经飘散开了浓浓的血腥味儿和腐肉的恶臭味。人们由不适应到适应,从不习惯到习惯,很快便接受了这种整日弥漫着袅袅烟雾,不是正常年间的遍地炊烟而是战乱时候遍地火堆的景象。即便到了深夜,城市的各个地区也仍然有不少余火在燃烧。带有血腥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有些怪异的浓烈香味。
那是暂时还苟活着的成都市民在烤食同类的肢体。
成都缺粮,已经到了“虽万金无所得食”的严重地步。当一座大都市被军队铁桶般封闭起来,而这支人数众多的军队,已经把食用都市里的人民来维持自己的生存变成了一种生活常态之后,一切人们的大脑能够想象或无法想象的事情都会无穷无尽的发生,而且越演越新,越富创造力。
吃人现象也可以在不长的时候里成为一种必不可少的文化。一旦道德的底线被彻底摧毁,往日的社会形态便立即**然无存。在每一个人都随时有可能成为军队的口中之食的险恶现实威逼下,所有活着的人都会出自本能毫不犹豫同时也是别无选择的开始想办法吃人。靠着同类还算新鲜的肢体多活上那么一天、五天或十天,然后再被远比他们更强势的军队吃掉,居然也成了大家共同的追求。
而军队内部,也同样存在着弱肉强食的普遍现象。
野兽进化为人类,花了太长的时间,有着太复杂的过程;而人类兑化还原成野兽,却仅仅在三五月间便能完成,而且过程委实简单、粗暴。
当人的生命已经抵不了几把玉米,几个红薯、几窝青菜重要的时候,曾经在他们的生活中占有那么重要位置的华堂高厦、深宅大院,还有什么用处呢?苟活的人为了继续苟活下去,每天就必须烤食死者的肢体。
而严酷的现实是,成都四周直至川西坝子边缘地区,人类生活的痕迹已经被大西军清除殆尽,哪里还能像过去一样,有人把柴禾源源不断地送进城里?那么,无论是豪门巨室,还是贫家小户,所有房屋上的木制构件,门板、板壁、房梁、椽子、楼梯,全都被拆散劈开,送进了火堆——这当然也包括形形色色的家具,以及人们尚有余力砍伐的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树木——在所有市民的共同努力下,曾经无比美丽过的成都,很快变成了一座死亡之城,一片残垣断壁。
而随着张献忠“每位兵士必须准备五天干粮,以十斤为准”的命令颁发,成都市民对“被人吃掉”的担心瞬间变成了现实。他们被当作重要的“战略物资”一群群分配到了各处兵营里,然后被兵爷们极为熟练地剥得一丝不挂,大大小小的兵营立即变成了一座座人肉制品加工作坊。“干粮”的制作与过去人们制作禽肉干腌制品并无两样,甚至包括盐巴与花椒、辣椒、豆瓣,以及各种香料的比例搭配,无不依照过去的配方和经验施行,唯一不同的是将各种动物原材料,统一换成人的肢体和器官罢了。
美中不足的是,因为川北蓬溪、遂宁、射洪、中江等几个产盐大县被马乾和曾英的军队夺去,导致成都严重缺盐,所以全城便不可避免地笼罩开了一股腐肉的恶臭味。
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风从树梢吹过,保和殿屋檐下的铁马发出一片“叮叮咚咚”的声响。皇宫中的木质建筑便在这一片明丽的光晕和清脆的声响中微微战栗起来。
斜倚在御榻上浮想联翩的张献忠突然想到自己应当起床了,因为这一天,是1646年(大西大顺三年)的8月21日,即是他41岁的生日,同时也是他和他的大西政权撤离成都的日子。
张献忠肯定没有想到,他以强大的威权和杀伐之气换来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只用了短短两年多一点时间便败得来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天亮不久,张献忠便命王尚礼将尚存在皇库里的金宝银锭收拾入鞘,装上停泊在金湖边上的木船。张献忠与太监宫女也在金湖边登上御船,由东水门水栅出西王宫经御河进入金水河,由御林军作纤夫拉出西城门,再入城外府河向着西北方向的九里堤缓缓而去。魏佶前一天便带着太监们去了龚家花园,将行宫布置妥当。御船队穿城而过时,成都正是号哭之声震天动地之际。大西军根据张献忠的命令,正将尚未饿死的数万百姓一个不剩地赶出城池。这些已经很长时间完全是靠着吃“人粮”苟延残喘下的老百姓,多数变得来如同能喘气的僵尸,骨瘦如柴、长发遮面、双眼赤红、神情狰狞,衣裤烂得像刷把。
然而即便到了这副模样,他们依然被大西军当作“人粮”押着随军,成为会自行移动的“粮仓”一路向北而去。但凡有走不动的,当兵的劈头就是一刀。还有更多兵士正在拆毁成都四围的城墙。有的地方用炸药炸,更多的地方用人工拆毁。士兵将墙堞上的大块墙砖用工具撬下来,扔下高高的城墙。
御船队溯江而上,府河两岸全是一望无际的菜地、竹林和树林。御船队穿行其间,一个时辰后便靠上了九里堤。王自贤等文武官员包括利类思和安文思两位外国传教士,早已齐聚在水码头上,恭迎张献忠的到来。
曾经千年繁华,让无数文人魂牵梦绕的天府之国的第一大都会,连同城内最终剩下的大约十万居民,他们中八成是冬至大屠杀之后才被军队驱赶进城的乡间百姓,很快就会从王自贤等大西国的文武众官的眼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记忆中繁华的街道会被残垣断壁淹没,金碧辉煌,巍峨壮观仅次于北京紫禁城的蜀王宫建筑群也必将很快笼罩在熊熊大火之中,落得个灰飞烟灭的结果。美丽的成都就这么被大西国皇帝张献忠,从地球上彻彻底底地抹掉了!
此时此刻,王自贤站在这九里堤上,看见一队队百姓被押出北门,如同一道污浊的没有尽头的黄灰色的泥石流,向着城北方向铺天盖地的滚动。属于他们的只有无边的饥饿、瘟疫和死亡,每一个人都避免不了被人吃下肚子化作大粪的命运。而身为大西国护国大禅师的他,却无能为力。
有时候王自贤的脑海里会如同电光火石一般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张献忠他是不是疯了?可是他会在顷刻之间马上否定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如果张献忠真的疯了,为什么最多时的百万大西军官兵也包括自己,会对一个疯子顶礼膜拜、俯首帖耳,一丝不苟诚惶诚恐地执行他的任何一道疯狂的旨令?
王自贤心中的痛苦,已经到了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地步。看到御船靠岸,他率领众官赶紧上前,向登上水码头的张献忠叩安。
张献忠感慨万端地对王自贤说:“这几天全靠你这九里堤的粮食蔬菜、豆子杂粮运进宫来,朕才少食人粮。不瞒大禅师,接到塘报说朕的军队打了败仗,死了多少官兵,被抢去了多少饷银,朕只当没事。可要是说被敌人和叛官乱民抢去了多少大米、面粉、苞谷,或者是胡豆,豌豆,朕夜里啊,就睡不着觉,心里嘣嘣直跳哩。”
王自贤幽幽地说:“心能跳尚好,心不跳,就出大事了。陛下,小僧与众臣须臾不敢忘记,今天,可是我大西国的万寿节哩。”
众臣随王自贤伏地三叩首,高声齐呼:“祝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献忠浑身一震,他看到汇集到九里堤上迎接他的官员,文官只剩得几员,武将多一些,也不过二三十员;与早些时候猛将如云,文官浩**的场面比起来,实在凄然。好在他久经大起大落的考验,遂强扮喜色,重重一掀长髯,开怀大笑:“古人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弹指间,朕今天已经四十一岁了。哈哈,老了,老而无用了,哈哈哈哈哈!你们,都给朕起来吧。”
等到众官站起身来,张献忠又说:“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启程前往川北,回我们的老家了。此番回陕西,必须经过数百里无人之地,我军务须将干粮办好,须防奸细潜入作乱,劫破囚栅放走人粮,传命各营对人粮务须严加看守。”看到众官士气萎靡,顿了一下又打气说,“今年光景差了一些,朕没有烟火百戏欢娱你们。不过,朕另外准备了一场千年难得一见的稀罕焰火,晚上供大家开开心。”
众官听他这么一说,便知他要下令放火烧城了。
众人正往离水码头不远的龚家花园步行而去,孙可旺与艾能奇率领一彪兵马快马赶来,向张献忠禀报:他们已派出军队将全城百姓于午后全体驱离干净。两位王子除了所率兵马,还带着上万名“人粮”。到了龚家花园附近,军队扎营搭帐篷或是在百姓丢下的空屋中居住,“人粮”则驱往菜地,在兵士的看押下,自己伐竹筑栅把自己围起来。他们吃生菜,睡菜地,谁敢稍有不从兜头便是一刀。
王自贤已知大西军会撤离成都,九里堤屯垦区也会随之放弃,他已下令将能带走的各种农作物全部收割带走。无法带走的就地销毁,决不给敌人留下一粒粮食、一片菜叶。于是,大片大片精心培植出来的庄稼,被兵士们砍倒破坏,大肆**。连过去视如珍宝的耕牛,也被宰杀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