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老我不服气,我想和你赌一把。你赌吗?”
“怎么赌?”
“按规矩,咱们上车一手活儿分胜负。你赢了,我还钱,苏秦背剑也是你的。你输了,咱们就两清!”
“一言为定!明天咱们北河车站见,一起回平海。”
在站台上的鲁远航的确没有发现老赶,他的心思全在那个抽烟的武惠民身上了。但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这个农民除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桥,没发现有其他的举动。是不是我神经过敏了?鲁远航稍稍平静了心态,紧皱的眉头有些舒展,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我这个时候还顾着想别的,自己的下场又会怎样呢?想到这些他无心再去观察什么,轻轻地叹了口气,警惕地朝周围扫了一眼,确定无人注意自己后,向餐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老赶在站台上看见了一身西装革履、戴着副墨镜的标兵,心里说,这又不是接新娘子,打扮得这么夸张干什么。他迎上去碰了一下标兵,轻声说:“标兵,我刚才看见一硬点子,还有几个路子不对,这趟轮儿不好跑,不行咱就改辙。”
标兵嘿嘿一声:“你小姨子和她老公,大头和我的两个弟兄都上来了,你倒害怕了?不是开玩笑吧……”
老赶有点上火:“你怕我反悔?我可是为了咱们着想,碰上点子掉了脚就麻烦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越是艰险越向前。北河到平海这趟车我考察过,没什么大事。再说了,我的人从来不动这趟车,为的就是给自己留后路。”
“你不动别人也不动,你手大捂得过天吗?”
标兵一咧嘴:“你真是久不走江湖了,我说不许动这趟车,谁他妈的敢动?至于车上的两三个乘警,哼,他们能干什么,只能抓些小虾米。”
老赶苦笑着:“我以前和他们打过交道,不像你说的这么无能,就拿刚才我看见的那个人来说,就不一般。”
“老赶。”标兵下巴往上抬了抬,“上不上车你自己拿主意,我到平海的时候看不见你,咱们有账算!”
老赶默然了,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就在他们两个人轻声说话的当口,站台上,魏永仁一行三人从他们旁边轻轻地走了过去。
作为榜上有名的毒贩,魏永仁这次应该算是御驾亲征。
从一踏上中国的土地他就换了好几个身份,这次从北河去平海他又给自己找了个很理想的职业做掩护,海外归国的投资商人,目的是回平海老家考察投资项目。为了不引起人们的注意,魏永仁特意把两个保镖分开,习惯走前面蹬路的冠军自己优哉游哉地走在前面。贴身保镖少爷和他一拨,给他提包充当马仔。
魏永仁是平海人。小的时候家里很穷,父母在生下他两个姐姐两个哥哥后差点把他计划掉了,可他在娘肚子里就显示出了顽强的生命力,无论母亲采取什么样的措施也没能阻止住他的成长,最后只好让他降生在这个大家庭中。出生后的魏永仁没有享受一点老疙瘩的待遇,除了母亲以外,哥哥姐姐谁都不待见他。这反倒使他养成了独立自主的性格,其狡诈的作风也在同室操戈中慢慢成熟起来。他经常是偷吃完家里给父亲留下的饭菜,然后把菜汤洒在哥哥的裤子和鞋上,换来脾气暴躁的父亲对两个哥哥的痛打。在知道大姐和男朋友约会的时候,他偷偷地把约会地点告诉了大姐男朋友的情敌,然后自己躲在一边看热闹。最可气的是,一个喜欢他二姐的男生请他帮忙把表达感情的纸条带给二姐,他在让人家给自己买完一块巧克力后,转手就把纸条交给了父母。
在勉强上完初中以后的一个冬天里,他软磨硬泡地向武装部征兵办公室的同志表达了保卫祖国的强烈愿望,顺利地和应届毕业生一起上站体检,几轮筛选过后终于如愿以偿地穿上了军装。在部队的几年里,他除了坚持训练各种军旅科目以外,就是搜集许多书籍来阅读。复员回家的时候,他带的铺盖卷和自制的木箱里几乎装满了书籍和杂志。
回家后没两年他就自动离职了,没跟单位打招呼也没和家人说句话,只是拎起个手提箱悄悄地登上南去的列车。开始漂泊在外的时候还偶尔给家里寄些钱去,但当他选择了混黑道贩毒这个职业,就自动切断了和家里的所有联系,一门心思做生意,求发展,当马仔的时候老板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表现得忠心耿耿而且把事情做得很圆满。到后来他还能主动把老板的意图发扬光大,创造性地开展工作。因为他从小好看书,别看没什么文化,可脑子好使,书里面好东西没记住,钩心斗角出阴招、玩心术使诡计却烂熟于心,没过几年就排除了几个竟争对手,虽然在铲除异己的时候避免不了血腥,但他总能把死鬼们的后事安排得很好,给他们的家人最多的钱财最好的安抚,他是一边害人一边捐款,就是想求个心里安生。
过了几年他自己挑头单干了。又过了几年开始当家做老大。他行事不像其他老大那样,坐在屋里装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小诸葛,总是到最后交易成功的时候才露一下庐山真面,还得小心翼翼地带一群人保护自己。他是凡事开头必亲自经手,必先踩点踵道,用他的话说,要重实际、重调查研究,不能光坐在屋里听底下人汇报。他常挂在嘴边的两句话就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等他把事情都将顺了都研究透了,则安安稳稳地回到境外的寓所,指挥着参与贩毒的人员和确定送货渠道。他不贪功也没有出头露脸的欲望,交易成功后通常都是派副手去举杯庆贺,点货算账,他自己却跑到赌场里边喝着红酒边玩老虎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他这次御驾亲征一是想扫通北河到平海再经平海出关到东北的贩毒线路,另外一个想法是回家乡看看。本来嘛,离家这么多年,老话是怎么说来着,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跟着他的两个保镖也都是百里挑一的主。冠军三十出头,是个典型的硬汉,出身在一个工人的家庭,不知道是受家庭影响还是迷信暴力,他从小就好动拳头,方圆几里街坊四邻提起他,没有不骂街的。因为什么?太招恨了。冠军在小的时候就学习武术和搏击,稍大一些获得过所在地区的散打冠军。要不是他好勇斗狠频频惹是生非,估计还能在自己喜欢的行业里走得更远。在一次两帮人马群殴中,冠军持刀仿佛进了西瓜地一样,连续砍死两人砍伤五人,这情景被站在高层楼房上举着望远镜的魏永仁看个满眼,当即就让手下人去接应还是对方阵营里的冠军,掩护他顺利地潜逃出境摆脱了警察的通缉。
待冠军养好伤后魏永仁亲自和他面谈了一回,这次谈话许多年以后冠军还记忆犹新,魏永仁在他眼前展现了一幅上等人生活的美好画卷,并看似随意地给他看了几张照片,照片里冠军的母亲坐在装演精美的房间里正看着电视。为了让他相信,魏永仁还拨通了手机,让他们母子两人进行了简单的对话,然后魏永仁很和气地说,跟着我干这些待遇不变的同时再翻一倍,不干这些东西还是你的,就算大家交个朋友。冠军二话没说就加入了魏永仁的阵营,跟随魏永仁打拼地盘,经历了多次的历险冠军成了魏永仁最信任的保镖。
与冠军相比,少爷就显得有点单薄,身材也不是很高,无论什么季节总是衣衫整洁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沓,单从外形上看特像个小公司里的文员,但说起心狠手辣丝毫不比冠军逊色。很多的时候总是冠军冲在前面拼杀,危险也几乎到不了魏永仁的面前,所以总显得在魏永仁眼前晃悠的少爷有点多余,冠军也不拿少爷当回事。可当有一次他们遇到突然袭击的时候,两个杀手绕过冠军冲到魏永仁跟前,冠军虽然冒着横飞的子弹拼命往回奔跑但已经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就在这个时候少爷出手了,他旋风般地左右开弓,不知道从身上什么地方抽出薄如纸片的飞刀猛力向杀手甩去,一刀一个正中咽喉,然后用身体掩护着魏永仁迎着杀手喷溅出来的血浆冲出来和冠军会合,冠军打远处少爷打近身,两人带着满身的伤痕把魏永仁护送到了安全的地点。就这一手,冠军再也不敢小瞧少爷了。
少爷平时话不多,属于爱动脑筋的类型,魏永仁在考虑一些事情的时候有意无意地会自言自语,这个时候少爷就给接个下茬,看似发问实则提醒,能让魏永仁继续自己的思路,所以魏永仁只要外出,肯定选择少爷扮作秘书或是马仔的样子跟随在左右。
这次也是一样,他们一行三人分坐在两个软卧车厢,冠军自己坐一个,魏永仁和少爷坐一个,这是为了发生情况相互之间能有照应,不至于让人家一锅端了。
三个人悠闲地通过进站查危检查,顺利地走进站台。冠军边拎着皮包边朝少爷投过来一瞥佩服的眼神。因为临上车前冠军还要把枪拆成零件夹在皮包内,这样好通过进站的查危仪器。可少爷坚持说这样太麻烦,再说你上车后还得找厕所组装机动性差。你就把枪仍像以往那样挂在腋下,只要穿好外衣不暴露就可以。少爷还列举了火车站和飞机场的区别,飞机安检有安全门可火车站没有,就算是有安全门,他们只注重行包检查,没有人去检查旅客身体,即便是有简单的仪器检查随便掏出两个硬币或钥匙串就能搪塞。冠军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你不用枪,使的是刀。少爷说我也把刀放身上,这玩意儿遇到检查同样也响,我陪着你。事实证明,少爷又说对了,进站很顺利,没遇到一点阻碍。
魏永仁让少爷核对一下要进的车厢,在登车的时候他习惯地朝周围扫了一眼,站台上的旅客慢慢地多了起来,远处有几个乘务员在清理卫生,一个警察在宽大的站台上来回巡视,旁边的餐车工作人员正在往上搬食品,一切正常。
担当278次列车治安乘务的乘警组组建的时间并不长。乘瞥长周泉三十出头,中等的身材,也许是平时喜欢健身的缘故,站在哪都显得方方正正的。他从干铁路公安那天起就干乘警,也是有多年跑车的经验了。在车上他抓过持窃的小偷,解决过旅客打架纠纷,帮助过急病的老人,还赶上过生孩子的产妇,算是身经百战,公安业务上更是一流的。要不是半年前一次说不清的事件,他现在还跑着平海到广州这条好线呢。
乘警队警长竟聘的时候他报名参加了,三轮竞聘过来成绩优异,可领导层却在任命的问题上考虑再三,最后给他封了个代理警长。因为什么?太年轻了。这话听着有点搞笑,三十出头还太年轻吗?可事实上在铁路公安这个年龄偏大的警种里,三十出头还算是小伙子呢。这不,五十多的朱得海快退休了不还是个股级民警吗?
老民警朱得海没什么爱好,最大的享受就是找个地方能安心地冲吨,最大的理想就是跑车的时候千万别出事,哪怕是一丁点纠纷打架最好也别发生,这样就能避免民警在解决问题时遭到不满旅客的投诉,就能平安地回家和老婆吃饭。对发生纠纷的旅客他常说的是,和为贵,和为贵,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不是没碰着吗。对同事的疑问他经常这样解释,保持革命晚节,保持革命晚节。
他有梦想,那就是中彩票,得大奖。虽然这巧合跟大风刮落三十层楼顶上的一块砖头,然后在人群中专砸他一个人脑门上的概率差不多,但他仍然是锲而不舍地每期都投资。用他的话说,一二十块钱,落个乐呵。他把自从有福利彩票开始的每期大奖都贴在个纸卷上,一坐下来就进行研究,有人看见过他这个纸卷,拉开后得有七八米长。怪不得窦智背后总叫他“万里长城”呢。
乘警组的新鲜血液叫窦智。他刚从警校毕业就被分到乘警队,二十多岁,用他自己的话说典型的八十年代生人,没赶上流金岁月。为了弥补这个不足,他一有时间就缠着周泉和朱得海进行光荣回忆,其实是想多增加点跑车的经验。周泉是一本正经地讲业务,老朱是哼哼哈哈地说闲白儿,什么椅角音兄他说什么,怎么找窍门使坏他讲什么,弄得周泉总在没人的时候说老朱,你别总跟这孩子没大没小的,哪有个师傅样?可说归说,到时候老朱还是禁不住窦智的摔掇,一张嘴就忆往昔风卷红旗过大关,然后是而今迈步从头越,听得窦智连换班巡视都忘了,最后挨周泉一通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