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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站到车厢门口,他觉得站在这个地方视野宽阔,便于观察外面的情况。列车进站台时,他仔细地搜寻着站台上的车辆和人群。当发现一辆闪着蓝光的救护车时,他轻轻地舒了口气。看来车上的病人真是个突发事件。
列车刚刚停稳,周泉就走上站台。迎接他的接车民警是个陌生的面孔,两个人照例相互敬礼、握手。两只手握到一起的时候,对方小声地作了自我介绍,“周警长吧,我是阳明站派出所所长张亮,情况上级已经通知我们了,我们的任务就是协助车上乘警盯牢嫌疑人,不打草惊蛇,做好车下嫌疑人的控制工作。另外,阳明市局的同志也已经在车站周边撒下网了,来接货的毒贩子跑不了。”
周泉连忙又紧紧地握了下对方的手,“感谢张所长,来支援的铁鹰小分队到了吧,带队的刘勇是我同期,怎么没看见人呢,是不是隐蔽起来了?”
张亮面露难色,迟疑一下说:“接到命令,我们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并为他们疏通了通道,可到现在也没有这个小组的消息……你看见了,阳明这几天连降大雨,估计是在路上耽搁了吧。”
周泉听到这句话脑袋嗡的一声,“这怎么办,火车就在这儿停点三分,能不能联系运转部门,多给点时间?”
张亮为难地说:“周警长,我们已经先期联系完了,运转部门表示最多能扣住两分点,再多就不行了。”
周泉听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刘勇带领的铁鹰小分队,在接到支援278次列车的命令时,正在阳明山区里调查一个盗窃铁路运输物资的盗窃团伙。命令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在278次到达阳明站前赶到,登车支援周泉乘警组。刘勇计算了一下时间,驾驶着汽车开足马力能提前赶到。于是立即告诉司机小陈掉头回返,疾奔阳明站。汽车迎着不断倾泻的雨水在山路上穿行。忽然,司机小陈看见公路边上的石块在向下滑动。“坏了,这是滑坡!”说完就要踩刹车。刘勇扬手给了他一巴掌,“不许停,冲,冲过去!”
汽车加速冲过危险区段,还没容他们举手庆幸,却又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前面的公路已经被崩塌下来的岩石阻挡得严严实实,他们过不去了。
刘勇连忙对后座的人招手说:“快,地图,地图。”接过地图他焦急地寻找着路线。
旁边的小陈指着地图上的标志说:“你看,从这儿前行一公里就是岔路口,可咱们过不去呀。”
刘勇使劲咬了咬牙对后面的几个人说道:“哥儿几个,都下车。留下小陈看车,其余的跟我走,赶到岔路口截一辆车也得去阳明站。”
几个人背着背包,冒雨向岔路口奔跑。当他们满身雨水、连滚带爬都跑到岔路口时,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两个队员在雨中高举着证件向路过的车辆示意,但他们一身便装,举着工作证在司机眼里看来和劫道的车匪路霸没什么区别,截了半天没有一辆肯停下来。刘勇急了,掏出口袋里的钱,同时招呼队员们把钱都拿来,他高举着一沓百元面值的钞票,在风雨中向过往的车辆连连挥手。
终于有一辆农用拖拉机停了下来,刘勇跑上去一把将钱都塞在开车的中年男人手里,“大哥,行行好吧,把我们拉到阳明火车站,有急事啊,快点,快点,谢谢……这些钱都给你,都是你的。”
中年男人被天上突然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一个劲儿地摆手:“这是咋的了,咋用得了这么多的钱呢,用不了的……”
刘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喊道:“用不了你就慢慢花,现在你开车!快点!快点啊!”
拖拉机拐了个弯,吭吭咏味地冒着黑烟在雨中向阳明站方向驶去。
站台上,冠军和少爷两人间隔着一个车厢的距离,他俩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餐车的位置。运送餐料的小卡车开上站台了,杨金宝和搬运餐料的人交接着,一切如常。
小山慢悠悠地走下车厢,看似闲逛似的走到卧铺车厢的门边,他站在那里点燃烟卷,缓缓地吸着。他打算等列车快要开动时从这个位置上车。
发热的病人被担架抬出餐车,车长何丽举着吊瓶一直陪在旁边,快要上救护车的时候,何丽伏在女病人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句:“刘儿,你演得真好,不愧是宣传骨干。”刘儿躺在担架上笑了笑,“车长,你可得给我家里打电话,赶不上车今天我只能住阳明了。”何丽点头答应着,“放心吧,我忘不了,给你做加班费。”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正常运转着,上下车的旅客冒着风雨来来往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几分钟里张亮接了三个电话,都是催促他赶紧发车的,拖延的时间太久了,已经过去正常停车点三分钟了。
开车的铃声响了。
“周警长,没办法了,不能再等了。”张亮无奈地摊开手,“看来他们是遇到麻烦了。我的人都已经布置下去了,一时也抽不出来支援你们……”
周泉忙摆手道:“张所,你已经很周到了。铃响了,我得上车了,麻烦你看见刘勇时告诉他,这回我要混团圈了,回去肯定得抽他几个大嘴巴。”
张亮紧紧地握住周泉的手,半天才说出句话:“顺风,保重,乘警兄弟。”
周泉笑着举手对张亮行了个标准的敬礼,转身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列车。火车拉响汽笛启动了,它要驶向下一个目标,终点站平海。
当刘勇带着队员们跌跌撞撞地赶到阳明站时,278次列车已经开出站十分钟了。刘勇不顾身边队员的拦阻在站台上疯狂地奔跑。他想追上火车,虽然火车早已不见了踪影。最后,几个队员在站台的尽头拼命地按住他,才从他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声音中分辨出只言片语:“晚了啊……兄弟们……对不起呀。”
小山走进软卧车厢,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边座上的陆洋。他没有和对方打招呼,而是悄悄地退出软卧车厢,转回头在卧铺车厢寻找起来。他是在逐个进行排除,如果卧铺车厢没有要找的目标,那么于志明肯定在软卧里的某一个包房内。
于志明此时倒是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与他同包厢的那个男人,在出去了一趟之后,拿起行李走了。整个包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旅行包,里面藏着多年来自己和潘东还有一些高层朋友来往的记录。他不是个斤斤计较、账房先生式的人物,这么做的目的是为给自己留条后路。他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东窗事发,与自己曾经有联系的人最盼望的结果无非就是两个。一个是他能平安逃跑,远遁境外,这辈子再也不踏上中国的土地。另一个就是盼着他死,死人是没有任何话语权的,死人也最安全。
当他在离开北河,摆布出各种姿态的时候,他相信自己曾经的盟友已经察觉到了。他明确无误地给盟友施放着信号,我要走,我走了你们才能更平安。所以他不担心自己这近十个小时的行程,也不担心随之而来的追捕。他甚至很乐观地估计,对自己的通缉令发出的时候,他已经换了身份漂泊在大洋彼岸了。
但是,武惠民的突然出现的确让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个武惠民,你怎么阴魂不散呢?要不是许多年前你非要暗地里调查那起火灾案件,现在的你也许早就是公安分局长的官衔了。想起这件事于志明就有种万劫不复的感觉。这对残疾人夫妇心太贪了,商量好的条件总是推翻,定好了的事情睡一宿觉就变卦,把自己弄得进退两难不说,还耽误了全市的危改进程。关键时刻还是潘东出手相援,可潘东没说要放火害人性命啊。大火把这对残疾人夫妇烧死了,把他们的女儿烧残废了。他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后当时就震怒了,指着潘东的鼻子破口大骂,骂他是吸血鬼,骂他是混蛋畜牲,骂他是杀人犯。潘东一个劲儿地求饶,一边说这么做是为了你,一边搬出老领导这块招牌,最后他指天发誓,只要能把这件事情暂时遮掩过去,顺利完成上级的危改拆迁计划,他就主动去公安机关投案自首。
自己是太轻信他了,才给消防局的人打了电话。可是,谁知道就是这么一个电话,把自己牢牢地与潘东绑在了一起。在这以后针对武惠民的栽赃陷害自己也曾心有愧疚,因此他没有把武惠民置于死地。可这个曾经的朋友竟然如此执著地搜集着自己的犯罪证据,不间断地上访告状,要不是老领导暗中保护,自己恐怕早就狗急跳墙要给这个不知进退的人来点颜色看看。
于志明使劲揉了揉发涩的双眼,隔着车窗尽力将目光向远处望去。窗外的雨还在下,看来这是一次大面积的降雨。忽然,他看见一个少年披着件破旧的雨衣,欢快地在田埂间跳跃着,被风吹起的雨衣下摆露出他斜挎的书包。于志明的心酸了,缓缓地泛起一股暖意。这不就是自己小时候的翻版吗?他把目光收回到车厢里,从旅行包中掏出母亲的相片。相片里的母亲总是挂着和善的微笑,那双眼睛总是注视着他,仿佛在叮嘱他,做个好人,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是当教师的妈妈曾经不止一次地对他,对自己的学生们讲的话。想到这些时,于志明的眼眶有点湿润,他清楚这次潜回平海不能去母亲的墓地,时间不允许。他很想告诉母亲,我照你说的目标努力了,也自认为对社会作出了贡献。但我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到底算不算是个好人呢?
他平静了下心态,拿起手机思忖着。是否应该给那个人打个电话,让他安心,自己宁愿承担起所有的罪名也不会对别人提起他的只言片语。他只是想告诉对方,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知道感恩。但他按好号码以后,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了手机。算了,还是不联系的好,自己悄悄地消失也许更符合游戏规则。
陆洋对接近于志明这个包厢的人始终怀有一种戒备的心态。包厢里出来的中年男人上厕所,他跟了过去。等人家出来后他掏出一沓钱递过去,告诉人家,自己是负责追债的专业人士,里面这个文文静静的人是逃债的。为了避免打扰与此事无关的人,请您另找个地方休息,损失我来包赔。中年男人当然很高兴,把标有铺位号的卡片朝他手里一塞,拿着钱进包厢,二话不说抄起自己的行李就走了。陆洋则继续坐在包厢外面的边座上,用这种方式保护着于志明。因为他清楚,前方到站后小山肯定会过来,也肯定会找到于志明,到时候他们之间无法谈判,结果只有一个,杀死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