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成啊,我的确害怕过,无数次地想过退却,想过转身逃离。可是法律也有漏洞让我钻呀。再加上你们也得听命于上级领导的安排,这就让我有侥幸的心理。”贾宏南饮尽了杯里的酒,又倒满了一杯对丁瑞成说,“平海火车站劫持人质的案子是我策划的,让乔小五在医院里杀人也是我指使的。宋林去杀大虎的时候,导致你们一个警花牺牲的事情我也有份。这些事我都承认。”
张雨田说:“那你就应该面对法律的制裁。有罪就要受罚!”
贾宏南如释重负般地吁出一口气,朝着丁瑞成和张雨田说:“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做了亏心事总是压抑憋屈,说出来反而痛快了,轻松了。对于法律的制裁我有心理准备。宋林是个亡命徒,杀人越货什么事都干,这样的人不能留。邱毅能让我用钱买通,他本身就没有任何价值可言,我看不起他。只是觉得小五有点委屈,他太可惜了……他完全是受我指使,你们能不能从轻处理他?”
丁瑞成忽然感觉贾宏南好像是在说临终遗言,他不由得周身紧张起来,上下不停地打量着眼前的贾宏南。可是在贾宏南身上和他所能触及的地方并无异常,也没有隐藏武器的迹象,他到底想干什么呢?想到这里丁瑞成觉得应该尽快抓住谈话要点,不再与贾宏南过多地纠缠。“你在火车站搞这么大的动静,不单纯是挑战法律这么简单吧。我相信你背后还有人指使,我想知道你的动机。”
贾宏南举起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对着丁瑞成笑笑说:“你呀,真是一根筋,我都承担了所有的罪责,你还想知道什么呢?当你加入了一个利益集团,在出现危险的时候,这个集团往往就会选择牺牲一个人。这样做有几个好处,既能保全整个利益集团,也能保全牺牲者自己的家庭利益。这是个规律,也是我们这样人游戏的规则。今天,我选择承担起所有的罪责,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什么?!”丁瑞成猛然间感到自己刚才的预感是准确的,贾宏南要铤而走险。他急忙站起身前冲两步去抓贾宏南的胳膊。没想到贾宏南早就退到桌子的另一边,冲丁瑞成厉声喊道:“一根筋,你别过来!”
“不许动!”张雨田和范广平、刘刚纷纷拔出手枪对着贾宏南。
贾宏南的手慢慢地垂下来,他看着丁瑞成说:“瑞成,你知道我很聪明,从小不爱上学就爱研究偏门。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被堵在隧洞里,我和你说自己的理想吗?呵呵……其实我骗了你,我一点也不喜欢当老师。我想当个医生,我对中药特别的喜欢,还一直给丁婶找中医大夫呢。你现在知道我自己也会配药了吧。其实啊……在你进屋前我已经服毒了……这两杯红酒就是药引子……瑞成,看在老同学的分上,你……给我个体面……别铐我。”
丁瑞成顾不上危险,几步跑过去扶住贾宏南的身子,冲他大声喊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啊?你肯定是在为谁打掩护,你说,是谁?”
贾宏南缓缓地瘫坐在靠背椅中,仰起脸冲丁瑞成慢慢地说道:“杀你媳妇的事,是为了能让你分心,真对不起赵兰,对不起了……我干的事……我都承认,这个案子到我这就了结了吧……”说完话他脑袋一歪,停止了呼吸。
预审室里,乔小五神情委顿地坐在椅子上,当丁瑞成推门进来时,他的眼里立即露出一丝期待的眼神,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一下,像是问询又像是在表示亲近。丁瑞成看着眼前的老同学,内心里不禁生出几许感慨,但职业的素养还是让他收敛起不必要的情绪,严肃地说道:“听审查人员说,你要见我?”
乔小五点点头努动着嘴唇,半天才吐出一句话:“瑞成,我想问问,宏南,宏南他怎么样了。能告诉我吗?”
丁瑞成的心里萌生出一种悲凉,虽然眼前的乔小五已经对自己犯下的罪错供认不讳,坦白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就算是告诉他贾宏南自杀身亡的消息,也不会对以后的审讯有太大的影响,但是丁瑞成依然在心里掂量了掂量。沉默片刻,他给对方递过去一支烟,隔着栏杆将火点着:“小五,你跟我说句心里话,你想过会有今天吗?”
“想过呀,常走邪道哪有不害怕报应的。”乔小五深深地吸了口烟,“我是既怕犯事又怕落在你手里啊。”
“怕,你们为什么还这么干?劫持人质袭警杀人,他贾宏南违法犯罪你还助纣为虐,难道你们真的以为犯罪就不会被发现?你们就不怕惩罚吗!”
“宏南他也是想漂白自己呀,他早就想洗手不干了,开这个酒店是为养老,再也不涉及江湖上的事情。可谁知道……谁知道他们把贾世宇牵扯进来了,宏南也只好拽上我和你刀兵相见了。”
“他们是谁?你告诉我幕后的老板是谁?!”丁瑞成厉声地追问着。
“我不知道。宏南和他们联系都是背着我的,我说的是真话呀。”乔小五扔下手里的烟,惶恐地看着丁瑞成。
丁瑞成沉默了。他知道乔小五说的是真话,像贾宏南如此心思缜密的人是不会让乔小五接触到更深层次的信息的,更不会告诉他上层人物是谁。因为这样做对他自己,对幕后的人物,对乔小五都是安全的。
看到丁瑞成就要转身离开,乔小五急忙朝他的背影喊道:“一根筋,你还没告诉我呢,宏南他怎么样了?”
丁瑞成拉开门的手停顿了一下,回转身看着栏杆里的乔小五吐出句话:“他已经认罪伏法了。”
从屋子里走到庭院当中,丁瑞成抑制不住内心的沮丧,他没想到贾宏南会以这样的方式了结自己,这使他在这个案件中所有的发现、所有的努力都会变得如秋风里的枯叶般苍白。这让他在破获案件同时生出些许的遗憾和惋惜。就在他举起香烟放到嘴边时,一只手点燃着打火机凑了过来。
“老马,你也来了?”丁瑞成看着为自己点火的马驰说。
“我来看看你。”马驰也点燃一支香烟。
“贾宏南一死,所有的线索都断了,乔小五显然没有涉及到更深的层次。我干了快一辈子侦查发现,这次的结果真的让我很失落,也许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这里面的秘密了。”
马驰呼出口长长的烟雾,用手指着说:“老丁,这烟雾总有散去的时候吧。耐心些,我们拭目以待,等着烟雾散去后呈现给我们的是更加清晰的图像。”
“你是说,还有线索?”
“我也和你一样,在不断地发现新的线索。还原着它的本来面目。”
“但愿我们所有的努力不会付之东流。也但愿还有更多的线索被我们发现。能还原案件的本来面目,能让真相大白于人间。”丁瑞成抬头仰望着天空上的繁星说出这句话。
二○一一年七月二十三日,浙江温甬线发生特大旅客列车追尾事故,正在行进中的动车与前方列车追尾相撞,造成三十五人死亡,二百多人受伤的惨剧。中央迅速成立事故调查组对该事故进行调查。同时正在各地兴建的高铁项目随之暂缓或停建。平海市高速铁路项目也被列入停建范围内,随着高速铁路项目的停建,审计部门从中发现诸多以权谋私、违法招标、非法收取中介费用等许多腐败现象。平海市成立了专门调查组彻查所有投资项目,清查虚假承包公司。
清明节的那天,张雨田和战奇穿着整齐的警服,一起来到平海公墓,为死去的牧园扫墓。在一块大理石做成的墓碑前,两人各自放下手里的水果和祭品。张雨田用随身带的小刷子扫去墓碑上的尘土,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牧园,我们哥儿俩来看你了。狗熊和骆驼出差了,临出门前托我们俩给你带的水果。”说罢将一捧鲜艳的百合放到牧园微笑的遗像下面,接着拿出手机按下音乐播放键,从里面传出来的是那首男女声二重唱“花好月圆”。
张雨田掏出那块雨花石在手里慢慢地摩挲着,他看着墓碑上牧园灿烂的笑脸喃喃地说道:“牧园,我真的戒烟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