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叫声在夜晚的山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得常胜差点把手里的碗面扔到地上。
他急忙提起口气,顺手操起门边的一把铁锨,摆出副要战斗的姿势,竖起耳朵探听着外面的动静。果然,外面连续地又叫了几声。这次常胜听出来了,这是有人掐着嗓子在学鬼哭狼嚎呢。这样的夜晚,谁会到靠近山脚边上的车站来学鬼叫呢。肯定是傍晚那几个丢下化肥袋子逃跑的小子,他们趁晚上黑灯瞎火找我的后账来了。
拿我当小孩子吓唬呢?这个念头一产生,常胜的无名火直接顶到脑门上,他拎起铁锨抬脚踹开房门两步冲了出去。迎着夜晚的山风,拉开个准备开打的架子,像个武士似的朝着黑不见底的山峦喊道:“谁在野地里学鬼哭呢?有种的都他妈的给我站出来,咱们当面比画比画!”像是响应他的号召一样,几块砖头从黑夜里“嗖,嗖,嗖”地飞了出来。常胜连忙左躲右闪抡起铁锨猛一阵抵挡,但身上还是挨上了两下。气得他弯腰顺手捡起地上的砖头,朝着黑暗里扔了回去。像是挑衅,黑暗中又把砖头扔了回来。
就这样常胜在明处,人家在暗处,常胜无法冲过去,那边也不敢冲出来,两边砖头石块乱飞折腾了足有十几分钟,站台上满地都是砖头一片狼藉。常胜连扔带骂忙活半天,最后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对方像是欣赏完表演,戏耍完他以后悄悄地退场了。留下常胜独自握着铁锨,像只受伤的狼不停地喘着粗气。
常胜压抑住胸口狂躁的心跳,拖着铁锨往屋里走,边走边想起来白天老孙嘱咐自己的话。“看来真是到了敌占区了。我在站台上连喊带叫地折腾半天,周围是群山连绵漆黑一片,可车站里竟然没有个人出来帮帮忙,整个一找不着组织的孩子。”刚走到门边,他借着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看过去,忽然发现房子背后的菜地有些异样,白天还是挺平整的,怎么现在看着凹凸不平的?绕过来仔细一看,差点没把他鼻子气歪了。
原来,面积不大的菜地像被猪拱了似的,这一堆那一块,挺新鲜的白菜、辣椒和茄子都给刨出来了,胡乱地散落满地,有点像老电影里的鬼子兵进村,典型的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常胜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敢情人家是跟自己耍了个调虎离山。前门砍砖头,后门有人抄后路,这是摆明了与自己叫板,顺便着来了个下马威。谁让你白天单人独骑地耍了半天的威风,显然是找后账来了。这小小的狼窝铺真是风紧水深呀。想要给派出所打个电话求援,但自己前两天还人前人后数落着狼窝铺的老孙是“午夜凶铃”呢,这个时候报应就轮到自己身上了。今天晚上请求增援的电话要是打出去,说来驻站点的第一天就让人家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通砖头,刨了一片菜地,最后连是谁都找不着。明天肯定会传遍全所上下尽人皆知,让同事们背地里品头论足不说,自己面子上也过不去呀。常胜在电话机跟前转了好几回磨,拿起话机又放下,举起手机又扔到**。这回真应了李教导员平时开会搞教育说的话了,脑海中产生激烈的思想斗争,在组织纪律和个人私利面前,掂量掂量哪头轻哪头重。常胜是反复地掂量了,只不过这个思想斗争不是触犯警戒违反纪律,而是向不向所里求援。他像个戏剧学院里的新生练台步一样,在屋子里来回地走柳儿。最后咬牙跺脚地决定,忍了!不是他愿意吃这个哑巴亏,而是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山里的气候说变就变,昨天晚上还是阴风阵阵愁云惨淡,转天就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了。要不是爬上山坡的太阳透过破碎的窗户,把刺眼的光线洒在常胜的脸上时,他还不知道天已经大亮了呢。这个夜晚可能是常胜从警以来最憋屈的时候了,更让常胜别扭的是,自己竟然窝窝囊囊地睡着了,而且睡得那么死,连身上的警服都没有脱。
屋外传进来站长老贾的声音,像是正在指挥着职工搞卫生。常胜伸手在脸上胡噜一把,推开门走了出去。果然,老贾正带着三个职工推着小车收拾着满地的砖头呢。老贾看见常胜把手里的铁锨往墙边上一靠,从口袋里掏出烟卷奔他递了过来:“来,常警官,先抽支烟。过会儿这哥儿几个儿就帮你收拾利索了。”
常胜接过烟放在嘴边半天没有点燃。有心说你贾站长带着人昨天晚上干嘛去了?我这边一个人连蹿带蹦连喊带叫地折腾了半夜,两边的砖头飞得跟流星赶月似的,这么大的动静,你在车站不可能充耳不闻吧?可就是没有一个人出来望望风,搭把手。现在天亮了,你倒带着人来打扫战场了,简直是看我的笑话吗。但是还不能埋怨,毕竟人家是来给你帮忙的。俗话说“举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还满脸堆笑地给你烟呢。
站长老贾可能也瞧出来常胜的想法了,连忙打着火凑上去给他点燃香烟,借机朝常胜跟前上了一步说:“常警官,昨天晚上你这边闹腾我们知道,可值夜班的职工都在岗位上呢。一个萝卜一个坑,实在抽不出人手来呀。你也清楚,咱们狼窝铺站夜间有好几趟列车通过。夜间行车运转、信号都很重要,职工们都瞪着眼睛保安全呢。再说了狼窝铺的治安环境不好,夜里大家伙都不敢出来,你可别埋怨我们不帮忙呀,呵呵……”
几句话说的有礼有面,把犄角旮旯都给腻瓷实了,给常胜剩下的只有表示感谢的话了。常胜在心里运足了一口气,使劲把脸上的肉挤挤,笑容灿烂得如同菜地里满处散放的茄子白菜。“贾站,你多想了,我可没有埋怨你的意思,谁让咱一脑袋扎到狼窝铺这个地方来呢,压根没想到他们村的欢迎仪式会这么搞。”
贾站长无奈地撇撇嘴说:“常警官,你是不知道呀,狼窝铺这个地方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在历史上作为战场、屯兵的典故早就有记载。远的别说了,就说抗日战争时期吧,国共两党的游击队、先遣队都在这片山区里活动过。”
“你这算是给我普及知识,我得好好听听。”常胜不由自主地环视了下周边起伏的群山。
贾站长客气地朝常胜摆摆手:“当年小日本够猖狂吧,弄两个小队就敢把县城占领了。可是整整一个大队,扛着迫击炮带着机关枪掷弹筒钻进山里来剿游击队,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让游击队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最后抬着好几十具尸首回去了。知道为什么吗?此地太险恶,游击队更狡猾。再加上当地的居民不认大日本皇军只认共党游击队,家家户户联起手来帮助游击队,所以该他们小日本倒霉。”
常胜疑惑地回视一眼贾站长说:“照你这么说日本人吃了亏就不来报复吗?这不像他们的狗食性格呀。”
“来了啊,在山里修炮楼安铁丝网的好一通折腾,没到半年生生地让村民和游击队给挤对走了。”这句话把常胜的兴趣勾起来了,不错眼珠地盯着对方。贾站长见自己的话有市场,更加手舞足蹈地继续演讲着:“说起这个事可热闹,当年日本鬼子修的炮楼离咱车站现在的位置不远,选的地点不错,可是架不住游击队白天晚上地打黑枪呀,没完没了地骚扰。老百姓还把水源给断了,鬼子吃水就得出来挑,可出来容易回去就难了,基本上都‘玉碎’在山泉那边了。”
“老百姓给水里下毒了?”
“没有,咱自己不是还得喝水吗。‘皇军们’不是踩上地雷就是让神枪手给点了炮儿,炮楼里也没有通讯设备,鬼子养的军用信鸽本来想传递信息,可放出去几只死几只,全下汤锅了。”
“神枪手用枪打的呀?”
“子弹多贵呀。是村民们放的鹰给叼走了。日本鬼子原本打算依着山道修条公路好支援山里,结果山下放炮修路,山上也放炮往下炸石头,白天抽冷子就是一枪,再不济就是颗自制的手榴弹扔完就跑,晚上不是埋地雷就是学鬼叫,要多瘆人有多瘆人。把小日本折腾得胡说八道,只好放弃修路。临了一句评语,这地方统统地良民地不是。”
最后这句话把常胜逗乐了,可是转过来一想,自己目前的处境不比当年的日本兵好多少,虽然人家没对自己打黑枪,可是这满地的砖头和连根拔起的蔬菜,和当年挤对日本鬼子的招式如出一辙。再多想想,贾站长怎么有心情跟自己聊这些呢?他是不是隐含着有什么话要说?常胜的脑子快速地旋转了几圈,冲着贾站长笑了笑说:“贾站,我是初来乍到,不了解此地还有这么悠久的革命传统。你是狼窝铺的老人了,给我介绍点经验。”
贾站长面露诧异:“老孙没跟你说过吗?”
常胜摇摇头:“你刚才说的这些我是头一回听,老孙根本就没念叨过。我还纳闷呢,这么恶劣的环境老孙是怎么挺过来的啊?”
贾站长瞧瞧周围,摆出副知心贴近的架势朝常胜耳边凑过来:“老孙平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这帮孙子别惹大祸,别折腾出安全事故来就行。真要管,老孙都六十岁的人了怎么去抓贼啊。”
“我昨天可看见他们破封盗窃了,这样的事还算小吗?”常胜说的是行话,铁路运输时整节车皮装满货物后,要在车厢外面车锁的连接处加盖铅封,铅封上显示着发出站的标识,这个铅封只有到达终点站时才能打开。列车在运行中沿途停靠各个车站,列检人员都要检查铅封是否完整。如果有破损,那就是运输物资被盗窃过。
“唉……”贾站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偷小摸的事情常有,只要丢的东西不多,我让列检员补上铅封也就算了。再说运输货物都有保险理赔,大不了铁路倒霉赔点钱呗。”
常胜似乎有点醒悟,但仍感觉有些疑惑未解开,于是他伸手拍了拍贾站长的肩头,也摆出副知己的造型小声说:“要像你说的这样,老孙不就成了地下工作者了吗?他就没发展点自己的人马,没几个知近的朋友呀?”
贾站长斜眼看了看常胜,又立刻把不屑换作了笑逐颜开:“常警官,我明白了,你这是套我的话儿呀。不过也没关系,你刚来咱这个车站有些事情我应该多和你念叨念叨。”说完他又递过去一支烟,拦住了想解释的常胜,“我们长年累月地在外面待着不容易,咱们在村民眼里是外人,就跟城市里的人拿斜眼看农民工一样没什么区别。老孙这么多年驻站能待下来,不光是靠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也得脑筋急转弯,也得靠做重点人的重点工作呀。”
这个论点让常胜更疑惑了,他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贴近了贾站长。
“其实也不神秘,就是层窗户纸一捅就破。”贾站长得意地呼出口烟,“我们工作有困难时怎么办?得找上级找组织吧。当然了,你这个组织远点儿,派出所离狼窝铺开车就得两个多钟头。但你可以在当地找啊。”
“你的意思是说,我找当地村委会?”
“对呀!要不说当警察的没傻子呢,脑子转得就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