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胜哼了一声:“我这回算是领教贵村村干部的狡猾了,云山雾罩地跟我白话一通,这个屯那个庄的炫了半天,最后让我没事自己溜溜。还让我有事找他,真有事我往哪找去呀!”
“你跟我爸都说什么了,看你这气呼呼的样子。”
王冬雨凝神静气地听着常胜的叙述,其间几次把脸扭向车窗外,而后立即转回头又摆出副认真听讲的架势。这个举动常胜再笨也看明白了,收住话头把眼睛一瞪朝着她说道:“要笑你就笑出声来,别吭哧吭哧地憋着,小心憋出毛病来还得去医院看病。”
“你挺聪明的呀,怎么还没有老孙心眼儿多呢。”
“这话什么意思,挤对我还是拿我开心?”
“一看你就是在城市里待惯了,不了解乡下农村的具体情况。”王冬雨摆摆手说道,“和我们这里的人打交道有几种办法。一是大脑袋二是小爷们,三是打围子四是拜兄弟,你哪样都不占还正儿八经地跟我爸爸打官腔,他可不就给你来个官对官。不瞒你说他转身一走心里准得骂你奥特,说你装大个儿不懂事。这点上你还真不如老孙呢。”
“哦,老孙跟你爸爸拜把兄弟了?”常胜没好气地嘟囔着。
“瞎说什么呀!”王冬雨冲常胜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人家老孙会套近乎,能拉近相互之间的感情。远的别说,老孙每次从市里回来都给我老爸带条烟,没事的时候俩人还能喝两口,连他身上穿的警服还是老孙送的呢。你说说看,老孙有事我爸爸能不帮他吗?”
这几句话引起了常胜的兴趣,往里蹭蹭身子对着王冬雨说:“王主任,你给我仔细讲讲这里面的事,就是你刚才说的什么一二三四的。”
王冬雨朝常胜莞尔一笑:“想知道呀,行。我的讲课费是一节课时四百块人民币,看你昨天帮助过我的份上给你打一对折,二百块。”
“你劫道儿去吧!我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啊!”常胜差点没蹦起来,“王主任,你好歹也是个人民教师,怎么张嘴闭嘴的离不开钱字呢,你钻钱眼儿里去了?”
王冬雨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依旧朝着常胜嘿嘿地笑着:“听不听在你自己,不愿意就拉倒。我还告诉你,就是给我爸爸干活也得要钱!”
常胜愤愤地推开车门想出去,可是转念一想又坐了下来。在目前的环境下,离开王冬雨谁还会跟自己说这些呢。从今天村里人们投过来的目光上看,和自己以往看小偷、嫌疑人的眼神没多大区别,都是疑惑加上不信任。这种距离感和陌生感真不是能在短时间内消除的。常胜悄悄地叹出口气,摸摸口袋,转脸对王冬雨摆出副笑容可掬的姿态说:“我出门没带这么多钱,划划价,五十块钱成吗?”
“一百!不许再划价了。”
常胜咬咬牙心里骂道,认钱不认人的丫头片子,嘴上却说:“行!答应你,开课吧。听不明白不给钱啊。”
“我不怕你赖账。”王冬雨笑笑说,“狼窝铺的环境想必你也了解一点,这里的人们虽说民风彪悍但不刁蛮,热情好客厚道实在却不虚伪……”
“你还别说,这点我真没看出来。”常胜耸耸肩。
“别打岔,老师说话不许随便插嘴接下茬。”王冬雨瞪了常胜一眼继续说道,“山里人说的大脑袋不是你想的大壳帽,是上面来的大官。乡里的镇上的区里的,还有市里的领导来检查工作,我爸爸都得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上面的领导嘴大手大脑袋大,一说一串一划拉一片,一摇脑袋不同意,我爸不得跟人家说好听的呀。他这样子老百姓看在眼里,自然都会买账。”
看着常胜凝神静气地听自己演讲的神态,王冬雨调整了身子继续说:“小爷们就好解释了,谁都不惹谁都不得罪,谁骂你打你都接着,老老实实地在狼窝铺当个窝囊废。这样人家也不会欺负你。”
常胜哼了一声,眼神里露出几许不屑。王冬雨装作没看见:“打围子是句老话,就是说要和山里人套交情,感情远近不说至少要混个脸熟。拜兄弟看字面上你也能理解,能和山里人当真朋友做兄弟,能把心掏给他们,他们也肯定对你交心对你坦诚相见。”
“能吗,别回来我把心掏给他们,还落个特二的下场?”
王冬雨白了常胜一眼答道:“你觉得今天让人家把你撂旱地上,没人搭理你,看你都跟看日本鬼子进村似的不二吗?”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常胜,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王冬雨说得有道理,自己来到狼窝铺驻站,就好比农民工进城打工,新的空气新的环境,新的人群新的待遇。人家农民工进城好歹还有个老乡照应呢,可是自己却被一辆汽车连人带铺盖卷拉到地方,转瞬之间就落得个无依无靠冷冷清清。摆在自己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卷起铺盖回去,要么咬牙跺脚地坚守……
汽车在凹凸不平的山间小路上行驶着。临近狼窝铺车站的岔路口时,汽车似乎犹豫了一下,经过短暂的停顿后掉头奔着另一条路开下去。这条路是通往县城的,县城里每天有长途汽车开往平海市。
县城的长途汽车站建设得很简单,用铁栏杆围起来的空地上停放着十几辆五颜六色、长短不一的汽车,每辆车窗前都贴着白板红字的站名,有几辆车正在浑身颤抖地发动着。老远望去活脱一个二手汽车交易市场。一出一进两个大门像伸出的爪子指向街道。在大门口附近盘踞的小摊贩,向来往的人们兜售着诸如玉米、茶鸡蛋、煎饼果子、饮料等各种中式快餐,再加上贩卖核桃、红果、蘑菇、黄花菜等山货的叫卖声,仿佛给这两只爪子增添了很多枝杈。
“你就送到这吧,麻烦把自行车带回去还给贾站长。”常胜透过车窗望着蠢蠢欲动的汽车甩给王冬雨一句话。
王冬雨的眼神里飘过一丝鄙夷的目光:“逃跑回平海也得带上铺盖卷吧,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回去?”
“你懂什么,我这叫转进。回去搬救兵!”
“行,你搬救兵以前先给我结账吧。”
常胜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张一百元的纸币递给王冬雨。“是真的吗,假币我可不要。”
“睁大眼睛仔细看看,上面写着呢,中国人民很行。”
“你认字吗?这上写的是中国人民银行!”
“哦,我一直认为是人民币上弘扬民族气节呢。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个平海的铁路警察也很行!”
“是吗,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