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老兵张望海骨灰归葬的仪式隆重肃穆又传统,除了村里的人们来参加外,狼窝铺火车站的贾站长和书记郑义代表铁路车站方参加,让常胜没想到的是,镇长和副乡长陪同着一个看着模样比他们俩官还要大的中年人也来参加仪式。由于张望海没有子嗣,跃进大爷指定自己的儿子做孝子代为祭祀,为叔叔完成了一系列的殡葬程序。
盘桓一天之后,郑思家和他的葫芦娃儿子要离开狼窝铺了。来接他们的竟然是平海市里开来的车,常胜虽然感觉有点奇怪可也没太在意。临行时郑思家紧紧握住常胜的手嘴里不住地说着,有时间来台北,有时间来台北。常胜笑呵呵地回应着说您等着我,您硬硬朗朗的,我一定带着狼窝铺里的山货去看您。当常胜与葫芦娃握手告别说欢迎再来的时候,对方则笑眯眯说我一定会再来,再来还请你给我当向导。临上车的时候他转过头来对常胜小声说:“常警官,我不叫葫芦娃,我的名字叫郑念祖。”
目送汽车载着郑思家父子走远,常胜回过头来朝王冬雨问道:“他怎么知道我叫他葫芦娃的?准是你泄的密。”
王冬雨哈哈笑着说:“还用我泄密呀,那天晚上你端着酒杯拍着人家肩膀喊葫芦娃,这事你都忘了?”
常胜不好意思地胡噜下后脑勺说:“真给忘得死死的,敢情是我自己说秃噜嘴了,以后得注意不能嘴上没个把门的胡吣。”
王冬雨说:“嗯,你知道就好,以后也少充大辈。”
常胜知道王冬雨又想说喊她大侄女的事,赶紧岔开话题问道:“这个郑念祖到底是干嘛的?我看你这两天领着他满山转悠,不是会国军派来的探子吧?”
王冬雨说:“切,我真佩服你的想象力,告诉你吧,人家可是个身家过亿的大老板。”
这个时候常胜口袋里的手机铃声不知趣的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所长大刘的电话,他急忙把手指放在嘴上做出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按下接听键。没等他开口手机里就传出来大刘的呐喊声:“常胜你在哪了?不管你在哪马上给我回所里来!”说完没等常胜回答就把电话挂断了。
常胜不知道在这两天里所长大刘和李教导员的心如坐过山车一样上下起伏颠簸,一会被扔到谷底,一会又被抛到了天空。今天刚落地儿,大刘就一个电话把他召回所里问询。其实这件事情的起因就是葫芦娃郑念祖,本来他不想让老人家这个年纪再往返大陆与台湾了,可郑思家固执地坚持要把张望海的骨灰送回平海。郑念祖一想反正平海也有自己的公司,便答应老人陪他走一趟。可又顾虑老人家不喜欢前呼后拥的排场,于是就叫上一个私人医生一个秘书悄悄地随行,一是能随时关注老人家身体上的不适,二来也能为他们打理一些事务。郑念祖通过自己在平海的公司事先联系了寻找张望山的事宜,可是他们不知道张望山早已经改了名字,过去的户籍底档根本显示不出来,按照地区查询依然是没有结果。他们正要坐火车离开平海的时候常胜出现了,给他们带来了柳暗花明,郑念祖急忙安排秘书去退票,然后与老爹和常胜驱车直奔狼窝铺。
事情到了这个阶段都很顺利,可是平海的公司有事情要请示老板,秘书打郑念祖的电话却怎么也无法接通了。这一下可麻烦了,老板和老板的爸爸跟着个警察走了,一去杳无音讯,公司里的人们如热锅上的蚂蚁满处乱爬,打110报警的报警,找关系寻人的寻人闹得不亦乐乎。现代的资讯十分发达,信息很快就由公安处传到平海北站派出所,上级来人调站区监控观看,明摆着是常胜把郑家父子两人带上了蓝白道的警车,再加上有副所长张彦斌和民警小于证明,的确看见是常胜从车站带走一老一少两个人。大刘急忙拨打驻站点的电话,没人接听,再打常胜的手机,也是无法接通。上级领导当时把眼睛瞪起来了,没皮没脸冲着大刘和李教导员一通训斥,什么关键时刻找不到人了,什么这个民警为嘛不请示报告就带人走,什么出了事情谁来负责任,你们俩个人这个所长、教导员还想不想干了?说得大刘和李教导员如同凉水浇头怀里抱着冰,立马备车准备去狼窝铺找人。可就在这个时候郑念祖的电话打回来了,他告诉秘书山里信号不好手机打不出去,简单地讲了一下情况后说公司的事情等他从狼窝铺回来再说。秘书不甘心地问了一句,那个警察没有找您的麻烦吧?此言一出就招来郑念祖的申斥,他告诉秘书常警官是个好人,没有他自己和老父亲就找不到狼窝铺,也就不能了却老人家多年的心愿。并特意嘱咐按照大陆的习惯,赶紧去制作锦旗越大越好送到常警官供职的派出所,以表感激之情。
峰回路转拨云见日,郑念祖的一个电话让满天的云彩都散开了。上级领导悬着的心又回到了肚子里,长方脸变圆乎脸不再训斥大刘和李教导员,语气也和蔼可亲了许多。在肯定常胜做了一件好事的基础上善意地提出了批评,比如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先向所里汇报一下呀,所里要是掌握了这个情况肯定会加强保安措施,保证通讯联络畅通吧,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误会了吧?你们两个人干了这么多年的所长、教导员如果知道这个情况,也肯定会逐级上报的,这样我们公安处也不至于被动吧?这也暴露出来你们管理上的漏洞吧?所以还是要对沿线的驻站民警进行一次面对面的教育,不光是常胜,所有的驻站点民警都要说到。要养成勤请示勤汇报的好习惯,不要总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想法,遇事不依靠组织个人单打独斗能行吗?
领导走了以后大刘和李教导员四目相视,面对面看了半天谁也没言语。抽了一阵子闷烟大刘终于憋不住说了一通:“好话都让他说了,明白人的事都让他干了!驻站点就一个民警,派出所离得又这么远,遇上点事不临机决断行吗?都跟以前老孙似的有情况等着支援,真要那样的话,狼窝铺保留列车上的货物早丢八百回了,犯罪嫌疑人带着的炸药也他妈的早响了,这个台湾来的老人家怎么背来的骨灰还得原样怎么背回去……”
这要是放在往常,大刘的一通牢骚李教导员肯定会发表不同意见,可是这次他没说话,因为在他的心里也觉得常胜做得对,作为领导如果对办事得力的下属提出训诫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可上级领导的指示也要贯彻执行,所以他想了想,站起来给大刘倒了一杯水端过去说:“平心而论,常胜这件事办得挺出彩,要没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和对管界内人员的了解,是不可能做到的。可仔细想想常胜也有不足之处呀,这么好的事他怎么也应该向所领导打个招呼啊?所以我建议还是把他叫回来当面说说,不是批评,就算是给他提个醒儿,你说呢?”
李教导员这番八面见线且立体感较强的话打动了大刘,他不由得点头同意了对方的观点。这才有常胜接到大刘的电话让他马上赶回所里的事。
派出所的几位所领导又聚拢在所长室里了,这回是按照上级领导的要求,讨论沿线驻站点请示报告的长效机制。几个人又开始喷云吐雾地制造污染装大尾巴狼,谁也不先开口发言,大刘咳嗽一声说:“议题李教导员已经告诉大家了,都别闷着,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你们先说说对常胜这件事的看法。”副所长耿建军抖了个机灵用胳膊碰碰身边的张彦斌,意思是说你主管沿线还是你先发言。张彦斌眼皮也不抬地把脸扭向一边,依旧抽着烟没搭理他。另外两位副所长也是低头各自盘算着如何表态,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李教导员看看大家说:“还是我抛砖引玉吧,关于这件事情我已经和刘所交换过意见了,虽然常胜此事做得鲁莽了点,但出发点是好的,结果也是好的……”
话说到一半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常胜像紧急制动后仍有惯性地列车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直到大刘的办公桌前才刹住车,慌得大刘急忙把水杯端起来说:“看着点,看着点,别给我碰洒了。”
常胜定睛看看发现所里的几位领导都在,他才意识到这是开所务会呢,连忙摆手示意说:“不好意思啊,没敲门就进来了,几位领导继续开会我二堂等候。”
李教导员连忙拦住他说:“说常胜,常胜就到。你既然来了就先别走,正好有事要问问你。”他边说边示意有点疑惑感的常胜坐下继续说道,“根据公安处领导的指示,所里要重新修订下驻站点的请示报告制度,你驻站的狼窝铺离派出所最远,线路环境治安环境也不是很好,所以想听听你对加强请示报告制度有什么想法。”
常胜胡噜几下脑袋说:“我能有什么想法,领导怎么说我就这么干呗。”
李教导员说:“这可不是你常胜的一贯作风,你是属于头脑灵活有思路,经常能创造性的开展工作的同志。用现在时髦的话说,你时常能脑洞大开。”
这句话把常胜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争强好胜的心又从胸腔里升腾起来,他摆摆手说:“我没李教您说得这么聪明,不过要是我看沿线驻站点的状况,就算加强请示报告制度有时候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哦,说说你的想法。”
“要我说一个是给驻站点增加人手,一个班两个民警再配上保安、协警有事情能互相照应。一个增加高科技投入,全面上监控做不到,那就在重点部位、区段上监控。比如,车站的货场和易发案的沿线区段,这样发现情况就能及时呼唤应答,尽快处理警情。”
李教导员点点头:“说得好,你这个建议的确是动脑子了,尤其是增加高科技投入这个想法,我们会向上级汇报的。可是发现情况及时向所里汇报,及时进行有效的沟通还是必要的吗。”
“就是嘛,李教说的观点我同意。”大刘放下杯子说道,“不要总是个人英雄主义遇事脑子一热就招呼,就拿前两天你办的这件事来说吧,帮助台湾同胞送老兵的骨灰还乡,还促进了村民和外界的交流,挺好的事为嘛不事先汇报一下呢?上级领导问起来,我们也好有思想准备吗。”
大刘的这番话把常胜给说晕了,他定下心神想了想说道:“刘所,我向所里汇报了呀,张所,张彦斌,我当时不是跟你说的吗?”
躲在角落里的张彦斌听到常胜这话浑身一颤,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越担心常胜反应过来提这件事,他还是越当着众人说出来了。其实张彦斌心里清楚,常胜确实告诉过自己这两个人是台湾同胞还是重点旅客,让他代为向所里汇报,可是他当时压根没往心里去。当人家郑念祖的下属满世界找人,上级领导训斥大刘和老李的时候,他就更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了,目的很简单,怕担责任也怕领导这股火气转嫁到自己身上。他本来认为这件事情忍忍就过去了,谁想到在对待常胜的问题上,这次大刘和李教导员的意见出奇的一致,都认为应该表扬安抚常胜不应该批评。所以他从一坐到所长室屋子里就开始犯嘀咕,生怕和常胜对局撞车,结果该来的还是来了。
屋子里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转到张彦斌的身上。
“你当时跟我说的是带走两名旅客,没听见你说是台湾同胞呀。这事上级领导询问的时候我已经给你证明过了。”张彦斌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