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胜听完这件事情的原委后并没有发怒,也没有像以前似的骂张彦斌不是个东西,指责小于没有立场像个墙头草随风倒,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对小于说:“事情都过去了,以后你也不要再和别人提这个事。”
看着小于不解的神情他又说道:“以前我是和彦斌有过争执,也总看不起他的做派。但到狼窝铺这一年多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最要紧的是让我懂得了咱们的价值。咱们铁路公安其实就像铁道上的道钉,迎着风霜顶着雨雪千磨万轧地钉在路基上,看着不起眼,可少了它就不行。别人不给咱给养护,不给咱添油咱不怕,咱自己别松了扣就成。”
时间总是在悄无声息中慢慢流逝,转眼又是秋天了。秋天在很多人眼里是充斥着凉意且寒风肃杀的季节,但在常胜的眼里倒是满地金黄喜悦收获的时候。因为狼窝铺要通高铁了。
今天常胜刚与贾站长接洽完,正要准备去沿线宣传的时候,派出所来了通知,让他做好交接准备,明天返程回所里报到。常胜被这个消息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急忙追问调自己回去的原因,大刘在电话里透露给他一个消息,平海市要再建设一个高铁站,急需要抽调骨干去参加前期准备工作,公安处点名让你去负责。同时,从中央到地方的反腐倡廉工作已经深入到了基层,你也要在上任前做一次组织教育,了解和掌握一下现在的形势,坚定宗旨意识。常胜又问是谁来接替他,大刘含糊其词地告诉他说,等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转天,常胜早早地在站台上等待着来人,当列车停稳,他看见从车厢里走出来背着背包的张彦斌时也不禁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迎上去热情地帮着张彦斌拿行李。“彦斌啊,来接班的怎么是你呀?”
张彦斌略显尴尬地说:“我怎么就不能来了,跟你以前一样,发配沧州呗。”
常胜没有被张彦斌失落的情绪感染,而是呵呵地笑着说:“我以前来是发配,现在来狼窝铺可是好地方,没听说马上要通高铁了吗?”
说完话他拉着张彦斌的手来到了驻站点,先帮着张彦斌收拾好行李,然后没等对方开口就说:“正好赶上饭口,你等着我去车站食堂端饭去,咱俩就在驻站点里吃吧。”看着常胜走远的身影,张彦斌悄悄地叹出口气,他实在无法面对常胜,也无法向常胜言明自己因为违纪被撤职,受到处分来狼窝铺驻站点的。他担心常胜会耻笑他,也担心常胜不给他好脸色看。
常胜端着一盘子饭菜回来了。他在桌上摆好碗筷,又捧出了一坛子果汁说:“彦斌,你来了我得有个欢迎仪式,这坛子里虽说不是酒,但也够咱两人喝的了。来,我给你倒上。”
张彦斌急忙伸手去接,但常胜还是满满地给他倒了一碗。两个人边喝常胜边向他介绍着车站的环境,说个大概后话题又转到驻站点的屋子里。常胜指着屋里的东西说:“我置的家当都给你留下,台账也是齐全的,警械装备都是最好的,汽车也给你加满油了,等你以后有时间开出去转转……”
常胜的话让张彦斌心里生出一份愧疚。其实在他的心思里,常胜看见自己来接班,肯定会出一些难题,甚至不会把驻站点的资料和物品完整地交给他。谁知道常胜不仅没有这么做,还详细地给他介绍了驻站点的全部情况,连汽车里的油都给他加好了。他再抬眼看着常胜憨厚的笑容,听着他诚恳的话语时,他的心颤动了,他猛然间萌生出一种冲动,他举起大碗冲着常胜说:“常胜,我想跟你说……”
“你别说了,你肯定是担心管界内的村庄情况吧?这个你放心。我已经和村两委的王喜柱说完了,他们保证对待来驻站的民警和我一样,绝对不会出现盗窃铁路物资的情况。”常胜端起大碗说。
“不是,我想告诉你……”张彦斌打断了常胜的话。
“我知道,你是想了解车站环境。”常胜继续说道,“车站的贾站长我也提前说过了,他知道所里会派人来接班,也表示了一定大力支持咱们的工作。还有,村里小学的张校长是个有大学问的人,在村里威望挺高的,你没事多找他聊聊,在生活上多关心他一下。”
“我是想说……”
“彦斌,我走了以后驻站点就是你一个人了。山里的风高,晚上出去巡线的时候记得多穿点,还有尽量少吃凉东西,刚来山里肠胃不适应。”
“常胜。我是想说,我对不起你啊!”张彦斌把手中的大碗蹾在桌上,他终于把淤积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此时他面对着宽厚的常胜,无法再保持自己那点难堪的矜持。他心里在想,哪怕我说出这番话的结果是让常胜打我一拳,或是让他骂我一通,也总比现在感受着对方真诚的恩惠好受。
常胜默默地看着张彦斌,慢慢地把手中碗放下,他站起身来戴好帽子,把桌边的帽子递给张彦斌。看着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干净整齐一身警服的时候,他朝门外指了一下:“我们出去说。”
张彦斌和常胜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正当他疑惑对方要作何举动时,常胜突然转回身朝他大声地说道:“你脚下的地方是狼窝铺火车站公安民警驻站点。狼窝铺站,是平海铁路公安处管辖四等站,站中心点139。6公里,站长915米,站宽78米。管辖沿线31。28公里。站舍,办公楼两层,客运候车室一间,站台两个,货场两处。沿线管辖五个自然村状况良好,无废旧物品收购网点和冶炼小红炉。现在,我把它一寸不少的交给你,希望你接班以后守住这块阵地!”
这番话如重锤一样打在张彦斌的身上,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任由它流出眼眶。这是常胜在以铁路公安最隆重的仪式和自己办交接啊!他是以最高规格的礼仪来体现对自己的尊重。这个礼仪传达着最深的情意,在告诉对方,你是我最亲密的战友和兄弟,现在所有的话语都显得多余了。他稳定了一下情绪,两脚并拢成立正姿势,端正身形举起右手向常胜敬礼道:“张彦斌接班!”
常胜也以同样的姿势还礼道:“常胜交班!”
常胜带着赛驴来到狼窝铺小学门口。他想在临行前和王冬雨告个别,虽然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但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自己还是要对这个红颜知己,这个在狼窝铺给了他支持和帮助的人道一声珍重的。
学校的张校长看见常胜急忙拿出一个信封,告诉他这是王冬雨留给他的信。常胜急忙问老师王冬雨去哪了?什么时候走的?张校长面露惋惜地说,冬雨走了好几天,她回平海参加支教会议去了,也许就不回来了。常胜跟张校长道别以后独自郁闷地走在路上,身后只有赛驴在默默地跟随着。他走到乡间土路旁的那棵树下,想起就是在这和王冬雨第一次说起狼窝铺的。他坐在树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缓缓地打开信纸,王冬雨那娟秀的字体跳入他的眼中。
常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已经到北京了。
我参加的是平海市青联组织的支教宣讲团,一行几十人浩浩****的,所以你不用为我的安全担心。和你在狼窝铺相处的这段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虽然总和你抬杠拌嘴,但也总愿意听你带着调侃的话语。回想起来在家乡支教的这段日子里,能让我值得回忆的,正是狼窝铺山乡改变的时光,而你这个铁路公安的小警察,恰是这里面的主角,这也是我想象不到的事情。
本来想给你发段微信,或是视频留言,但想想还是算了吧。毕竟我是个看似很潮很酷,其实内心里还是很怀旧的人。我是个教师,如果从我这里再不使用传统的书信工具,怎么还能去现身说法呢?我想你肯定很想知道,在我受伤以后你去看望我时,碰见周颖姐姐的情况吧,也想问我们聊得什么吧?我不告诉你,这是我们女人之间的秘密。但有一点我可以坦率的和你讲,周颖姐姐是个好人,至少她赢得了我的尊重。
我们在狼窝铺一起合作过的事情,我已经全部交给了乡政府,从红郎牌的山货品牌,到现在搞的旅游农家院,从待建的中草药种植基地,到调解两个村的矛盾,撮合他们修成了桥梁铺好了公路。这些都是能给山里带来改变的项目,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心血。
我知道你一直暗地里叫我“钱串子”“财迷丫头”,我也以各种名目横征暴敛了你不少的钱财。其实不仅是你,就连我老爸也是如此。说出来你也许会释然,原因是我想给村里的小学校增添一些电脑,再架设一条宽带,让山里的孩子也能足不出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些钱作为基金给小学校留下了。
好了,我不多说了,让我们情谊常在,彼此都把狼窝铺这段记忆留在心里吧。
对了,吹一段《鸿雁》吧。
等你把鸿雁召唤回来的时候,狼窝铺就会真的山乡巨变了。
常胜看完信,把信纸折叠好慢慢的揣进上衣口袋里。少顷,从口袋里摸出哪只口琴,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浮土,慢慢放到嘴边,缓缓地吹起了那首他吹奏过无数遍的《鸿雁》。这次与以往吹奏的感觉都不同,曲调里夹杂了很多的思念。
吹完这首曲子,常胜拍了拍跟随在身边的赛驴说:“走吧,你是城市里的狗,还是跟我回平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