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城说你我又能如何?”
万喜年说苍生之福,即大王之福。王乃天下人父,岂有害天下人之理?问题是天下人不理解。百姓积怨越来越重,开始怨自己,后来怨别人,直到怨国,怨大王。大王有好生之德,怎奈众生无类。最近,动乱频发,可见一斑。造反的号称杀富济贫,替天行道。其实大多是走投无路,乱撒气。”
张福堂插言万大帅所言极是。大罗界内所生之事,到头责任总在这里。我们也得想想办法。”
万喜年继续说好在刀剑过去,造反也就平灭。但是,有些组织,有预谋有策划,道理有一套,执行上也有一套,善于挖掘穷苦百姓的心理,所以发展迅速,响应者众。”
赵海城说说的可是屠熊会?”
万喜年说正是。”
大王说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万喜年说老臣调查得仔细,正要禀告大王。屠熊会首领名叫唐慕天,打仗时,是我军中一个末等兵士。说到此处,老臣先请一罪。”万喜年起身跪在地上。
大王说老万何罪之有,快快起来。”
万喜年再坐下,说容老臣慢慢讲来——唐慕天出身穷苦人家,祖上几辈没出过一个念书的人。他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他爹在山上放羊,他娘在河里洗衣裳。即使严冬腊月也得砸开个冰窟窿洗,靠这个挣点糊口的银钱。唐慕天从小放羊,但他总把羊赶到村里有钱人家开的私塾窗子下面。里面人念书,他的羊在外面叫。私塾里几个捣蛋学生,趁黑在窗下挖了陷阱,坑底堆满尖利石头,坑口铺上鲜草。
“第二天,唐慕天又把羊赶到那里,羊吃草,他听里面念书。到晌午回家,发现羊少了四只。他满山遍野找,最后发现羊在陷阱里,死了三只,伤了一只。他爹抱着死羊哭了半天,拿羊鞭打折了他的左腿。骂他没有那个念书的命,还害死三只羊。
“唐慕天腿好以后,几年没说话,每天只是上山放羊,村上人说他让他爹打成了哑巴。十六岁那年,羊在圈里,唐慕天不见了。他爹伙同村里人进山找。找了三天,到了山间一座道观。观中老道说,人在观里,让他们在观外等候一夜。
“夜里忽然大雨如注,雷电交加。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光大亮,观门打开,唐慕天走了出来。从此能言善辩,巧舌如簧,能知前生往事,善断福祸因缘。
“唐慕天的姐姐嫁到邻镇。嫁出两年,回娘家找他。说,我过得穷,我男人到都城做工,挣钱养家。走了再没音讯,一年过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唐慕天摆卦,算了半天,对他姐姐说,你真要听,我就对你说。但,我劝你不要听为好。
“他姐姐执意要听。唐慕天说,这一年之内,你家的米粮吃食有没有异样?他姐姐说,我家灶房多少剩点吃食,第二天就没了。家人以为有贼偷食,几次抓,都没抓到。唐慕天说,偷食的正是你的男人,他根本没去都城,一直离家不远,靠回去偷点吃食活命。你若想见他,从此看紧家里粮食吃喝。但你听我劝,不要再想找到他,你尽你的力,在灶房里多剩些吃食。别的,我不能再和你多说了。
“他姐姐回到家中,见夫心切。把一粒米看得比命还紧,断没再剩半点吃喝。半月以后,有人进山回来说,一个人吊死在山里树上,远远看去,像她的男人。他姐姐跑进深山,看见一棵松上吊着一人,细细地**来**去像根大松针。放下一看,果然是她男人,瘦得骨头快要撑破了皮。
“他姐姐哭了一天一夜不出山。哭完了,回去找到唐慕天,说,你既知道我不留吃食,他就会死,你为何不告诉我?唐慕天说,我能算了命,活不了命。我能劝的劝过,那是你们的命。他姐姐扭头而去,两年后病死。”
大王和左右丞相都听得仔细,万喜年喝了口茶继续说:
“唐慕天的妹子长到六岁那年,日子过得正苦。冬天,一家人到了晚上一条被子轮着盖。村上来了个卖货郎,三十来岁,扛着架子,挂满玩具饰物。他妹子跟着货郎从村东头看到村西头。然后就和卖货郎一起不见了。半个月过去生死不知。他爹说,你算算你妹子哪里去了。唐慕天说,我已经算死一个姐姐了。
“他爹说,那是要死,不是你算死。你算吧。唐慕天就摆了一卦,摆完放声大哭。他爹跺着脚说,也罢。不怨你,也不怨你妹子。怨我。怨家穷。
“从此,唐慕天闭关三年才开关摆卦。他也因此名声大振,方圆百里都知道,神嘴唐慕天,足不出户,能断姐妹生死。
“那年全国征兵。唐慕天正当壮年,虽然身有残疾,但军情紧急,随军入伍到了边城。刚去时,不显山不露水。半年后,营中风言风语,说这唐瘸子是个半仙。风声传到我这里,我派人暗地调查,回来跟我说,大帅,这唐瘸子果真是个半仙。我说这还了得?军营之中,怎容妖言惑众!我问,这瘸子都说什么了?他们说,他们家中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都能算准。我问,有没有提到国事军事?他们说没有。
“老臣担心这是别国派来惑众的妖人,一面遣人去他老家细细查访,一面留意此人言行。派去的人回来,查到的情况就是老臣刚刚所讲。
“此人在军中也算本分,虽有人不断找他,好说歹说望他能给说两句。他大多一句都不说,略有交情者,随口说两句,即被奉为半仙。他身有残疾,不能杀敌陷阵,当时每日砍俘虏脑袋取血喂刀,他在铸刀营里掩埋尸体。
“有一晚,我着便衣独自来到铸刀营。没进主营,就在营外转。普通士兵也认不得我。我到了掩埋俘虏的大坑前,看见一人从主营里走来,一瘸一拐,捧着铁盘,盘上放着俘虏脑袋。别的士兵走到坑前,扬起铁盘,脑袋飞到坑里。他总是走到坑边,先蹲下,端着铁盘,面对脑袋嘴巴一动一动,好像在说话,然后,把铁盘子一歪,脑袋轻轻地滑到坑里,他才站起,回到主营。我想此人就是唐慕天。
“唐慕天再出来时,我走过去,对他说,我是后营运送粮草的老兵,夜里无事,转到这里,找不回去了。他说,那你速速离开,外营的人不得进到这里。我说,我转了好几圈,找不出去。他要送我出去。他扔了脑袋,拎着铁盘,一拐一拐地领我往出口走。半路上,我说,小兄弟,看你扔脑袋的时候,还和脑袋说话。你说什么呢?你是在可怜他们?他说,老伯你说错了,我不可怜他们。我可怜的是我们。我说,他们死无完尸,可怜至极。我们得胜在望,何怜之有?他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说,对啊,我们是胜者,死的是寇。他说,都可怜。
“我又问,听说铸刀营有个半仙,能断自己姐妹生死。你可认识?他闻言站住,回头看我说,你怎么知道?找他做什么?我说,营里传遍了。老汉我孤苦伶仃随军半生,家人生死不知,不知何时能回故里,过几天安生日子。若能找到他,求他给我算个命。他看我半天说,告诉我你的八字。我就说了我的生年月时辰。
“唐慕天右手提着铁盘,左手掐算,算来算去,他说,不对啊。我说,什么不对?难道我这辈子无望了?他看着我说,不对。老丈,你可是在诈我?
“想起当时当地,唐慕天的眼神,还真吓了老臣一跳。”
说到这里,万喜年喝了口茶,继续说:
“我说,我何曾诈你,老娘生我的时辰,我岂能乱说。唐慕天掐指又算,连说不对。我说,你别吓我,到底哪里不对,老汉命有这么差?他说,你的命非同一般富贵。你要么记错,要么诈我。你的命,我算不了,我送你出去吧。然后再不说话。
“我也没再多说,出营而去。第二晚战罢得胜,我叫来三名副将和铸刀师傅在我的帅营摆酒庆贺,吩咐人将唐慕天召来。
“他一拐一拐地低着头进来。我说,你抬起头来。他低着头说,老丈,昨晚的路可领得对?我说,路我原本知道,不需你领。今天,营里首领都在这里,请你给诸位都算一算。他说,军营之中,不算也罢。一名副将拔出刀来,说,大帅请你,你敢说‘也罢’!我说,你可以不给别人算,但你身在铸刀营,不能不给你的首领算。我就让铸刀师傅周阿铁说了他的八字。
“唐慕天低着头,半晌无话。过了很久,突然抬头说,周师傅终究要死在自己所铸刀下。
“营里的人当时都愣住,转而大笑。唐慕天不说话,众人继续饮酒,四散而去。我留下唐慕天,对他说,你知道你该死吗?他说,我知道。我说,哪里该死?他说,替人算命,天本不容,我命早已该绝。我说,天容不容你,我不知道,我可容你。我知你不愿征战,你再帮我算一卦,我让你现在回乡。他说,算谁?我说,要算就算个大的。你给我大罗国算一卦。”
说完,万喜年喝茶,好半天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