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不由我了,醒着的时候,睡着的时候,周小铁、琴初九、周阿铁、柳灿灿、万玉城、花梨……他们老来找我。他们的事情没完,他们就跟我没完。
我必须认真面对他们,面对自己,也面对我的父亲,可能我们存在于三个不同的维度,但在某一时刻,是可以互相触及的。
那年是我父亲去世十周年,我的十周年报仇礼物还没有准备好,我得打起精神。
那年夏天,我用所有的钱,在三元西桥租了一个小房子,断绝所有联系,几个月中,我只和书里的人为伴。直到我把他们一一写死,挥手道别。
在中秋节前,父亲忌日前,我写完了。在书里,我把好人、坏人,把所有人都杀死了。我把世界杀死了,我把自己杀死了。我觉得我报仇成功了。书里的人都有武器,我没有,我自己就是武器。
父亲十周年忌日,我和我弟弟只有不到三千块钱。按照乡俗,我们俩要在全体亲戚的跟随下,在所有村民的注目下,在光天下,在化日下,在音乐的伴奏下,捧着父亲的灵位,穿过村庄,抵达墓地。
但我没钱,雇不起鼓乐队。他们想了一个主意,用一辆三轮车,拉着音箱,放着音乐,在前面带路,“效果不比真人差”,我同意了,便宜。
那天,我们的队伍就跟着这辆三轮车,唢呐的声音起,我们就走。我捧着父亲的照片,我弟弟跟在我的身后,再后边,是所有亲戚。他们很关注,这两个逃离故乡多年,也不知道混得怎么样的兄弟俩,怎么走这条路。
路刚走几百米,音箱坏了。所有人站着,寂静地等待音箱修好。音乐又起,接着走。没错,又过了几百米,音箱又坏了。问题是,路有好几千米。租音箱的人应该也感觉到了尴尬,很着急,手忙脚乱,迟迟修不好。
那是中国北方的仲秋,天气晴朗,太阳很高,喧闹一次一次结束,寂静显得尤其寂静。我捧着我父亲的照片,抬头看看天空,再看看周围,像一部升格的彩色默片。隐隐只有一句台词,不知道是谁在说:去他妈的。去他妈的。去他妈的。去他妈的。去他妈的。
我想,去他妈的。我走过去,拔掉了音箱线,把他们全部轰走。我带领着队伍,无声地穿过村庄,穿过田地,穿过山野,来到我父亲的墓前。
我拿出了我写的、我自己打印的小说,烧在他的墓前。
我跟他说,我写了书,送给你。去他妈的。
以上就是关于此书的全部。
后来,十年过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遍这本书,我觉得写得好棒,不像是我写的,我写不出来。
后来,我写剧本,拍电影,再没写过小说。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写。
这不是个有志者事竟成的故事,这是个有志者事竟成了又怎样的故事。
写在又一个十年的后记。
这本书,是我写给我的父亲的。
现在的我,想跟他说,我终于知道,报仇的唯一对象,是我自己。
但我还没下手,我正在学着和解。
谢谢你,爱你,我的爸爸。
感谢我的妈妈,我的弟弟,我的家人。
谢谢我的儿子,我也做了十几年的父亲,等着你,来找我报仇。
感谢严歌苓、赵薇、徐皓峰、双雪涛。你们帮助了我。
谢谢高路,谢谢赵颖,谢谢刘音,谢谢雯倩,谢谢朱砂。你们让这本书白纸黑字实现。
我相信有永恒的东西存在,我继续努力寻找,即使徒劳。
李非
2019年6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