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欣说:咱们镇上的高中不行,教英语的老师听说只在县里的进修学校上过半
年的短训班,我的英语本来就不行。
张菊萍说:咱不上镇中,现在镇上有了一家私立学校,老师都是城里中学退休的老教师,薪水蛮高的,教书也很负责任,妈挣钱,让你上私立。
可欣说:那要好多钱啊。
张菊萍说:不怕,妈挣。妈还要供你上最好的大学。
张菊萍又说:过些日子,等妈忙完了一件事,就来接你。
翠翠的除夕是在哥哥的厂子里过的。
哥哥的厂子是礼花厂,因为要赶制迎接元宵节销售的礼花,厂里春节就没放假。
礼花厂建在与村子隔河相望的一片空旷地上,在厂子里打工的多是和翠翠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其中有一个叫彩玲的河南女孩,比翠翠小三岁,两个人也最要好。
翠翠是个漂亮的姑娘,模样长得特像影视明星周迅,脸上一笑两个深深的酒窝,因此翠翠也最爱笑。
翠翠初中毕业后没有考高中,因为那年哥哥办了礼花厂,缺少个当会计的人,爸说:翠翠,你给你哥当会计去吧。翠翠就去了。翠翠是个孝顺的孩子。再说她的学习成绩也算不上太好,即使考上高中,也不一定就能考上大学。农村的许多女孩有很多都是这样,读完初中,就到外面或本地的企业打工去了。翠翠毕竟是在哥哥的厂子里,而且年纪小小的就担当了这样的重任,翠翠是很满足的。
彩玲进厂时也是初中刚毕业,她老家在河南安阳乡下,父亲在她两三岁时就和母亲离了婚,彩玲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她上完初中的那年,奶奶去世了,爷爷又摔断了腿,她就没有考高中。不久就跟上村里的几个小姐妹到县城打工去了。先是在一家小饭馆当服务员,饭馆的老板是个坏东西,总是找空子占彩玲的便宜,老板娘醋意大发,就把彩玲辞退了”那时翠翠的哥哥正好在那个小城市设点销售花炮,招聘推销员,彩玲报了名,当了半个月的销售员,又到厂里当了检验工。
彩玲性格内向,不大爱说话,手脚却十分勤快,她和翠翠最要好,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过年厂里不放假,彩玲想爷爷,总是偷偷哭,翠翠就在厂里陪她和一群外地的小姐妹们一起过年。
她们一起看了春节联欢晚会,晚会的节目不太吸引她们,翠翠提议她们自己联欢,大家就找来麦克风和带子,自己唱卡拉。翠翠会唱很多歌,那天她唱得最痛快。彩玲的歌唱得不好,但她唱了一个豫剧的小段,就是“刘大哥讲话理太偏”那个段子,小姐妹们齐声喝彩。闹腾到吃完年夜狡子,翠翠就回家了,她平时不在厂里住。
翠翠每次回家都要绕几百米过那座小桥,那天晚上她却不想绕路了,天太冷,河里的水结了很结实的冰,翠翠是踩着冰过河的。
翠翠一边走一边唱着歌,冰面反射着远处的灯光,晶莹剔透。她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的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在冰面上滑行,形成美丽的光晕。
翠翠不知道,白天有几个人在冰上凿开了一个大洞抓鱼,那个洞口的冰很薄,翠翠刚踩上去,冰就碎了。冰碎得无声无息。
第二天早晨,哥哥过河到家里给爸爸妈妈拜年,才发现翠翠根本就没回家。
那只耗尽了电能的小手电筒在离冰窟窿不远的地方,已经冻结在冰面上。
翠翠的妈一下子昏死过去。
人们七手八脚找来长杆、扁担,捞了半天,没有捞到翠翠。冰面下的河水很深,流也急,一直到初三,翠翠才在五里外的一个闸口被捞上来。
张菊萍来到范家码头,进了堂哥张菊圃家院子就嚎哭起来。
翠翠停在堂屋的门板上,盖着单子,好长的一副腰身。张菊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菊萍哭的声音很好听,长一声短一声的就像在唱歌,她哭着翠呀,翠呀,我的心肝肉呀,你生生把你爹娘的心肝摘了啊,你是朵莲花,苞儿还没开呀,姑要给你找个好人家呀,小汽车啊亮瓦瓦,大把票子随你花呀,穿毛料啊,住新房啊,姑给你找个可心的郎呀。
她这么哭着的时候听到一个人哂的一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二歪瓜,她马上就不哭了!
进了厢屋,二歪瓜说:张菊萍,我知道你不是哭你侄女来了。
张菊萍说:谁的裤裆破了,露出这么个丑货?
二歪瓜说:张菊萍,你夜里掉尿罐子里了?一张嘴就尿臊气?我可是给你侄女找了个好人家。张菊萍拉下脸说:你能给我侄女找啥好人家,你不撒泡尿照照你是谁?你没拿狗骨头糊弄张马庄人家一个死孤老的二百块钱?你没把你亲姑的尸壳卖到山东那边去?你没把人家三岁时死了的妮子卖给一个七十岁的死老汉?你干的那事,顶风臭十里,你给我滚出去!今天你打我侄女的主意,找错门哩。
二歪瓜说:张菊萍,咱俩是老鸹落到猪身上,你别说我黑,我也别说你黑,你干下的哪一件事能晒日头?今天我也不和你争执,咱俩车路不碍船路。
张菊萍说:你想得倒美,这是我侄女。
二歪瓜说:你侄女怎么啦?凡事还讲个先来后到,你来晚啦。
这时炕上坐着的一个人说:二歪瓜,你他娘的也知道先来后到?你看看这屋里的人,哪一个比你到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