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闹房,毛子被折腾得苦不堪言”
毛子不大会讲中国话,尤其不会讲盘古村那土味很呛人的方言“这地方把娘叫“丫”,把物件叫“营生儿”,把衣袋叫“萎兜儿”,把火柴叫“取灯儿”,把糕点叫“哈儿哈儿”……这些方言对毛子来说,无异于“第二外语”。
由于语言障碍,毛子从不往盘古村的女人伙中凑。三寸金莲蟠桃髻的盘古村,因此把她视为异类,又视为一个深如古井的谜语。而刺探种种隐秘,又偏偏是她最天才的艺术。终于某天夜里,秀才娘子带一干大闺女小媳妇,悄悄溜到家庙后墙去听壁脚。秀才娘子在窗根下垫了两摞土坯,让大闺女小媳妇们站上去,趴到窗台上去看西洋景。几个人舔破了窗纸往里瞧,明晃晃的月光洒在土炕上,毛子正与挠钩二爷**,那干柴烈火的场面,把窗外一干人等看得筋软腿麻,一个个跌倒在尘埃。秀才娘子火起,每人腰眼上重重踢了一脚,骂声“出息!”扬长而去。
于是盘古村的女人们便议论说,瞧毛子这浪劲,说不准是挠钩二爷把她从俄国人的洋窑子里弄出来的。
毛子很孤独。她什么也不会做,把什么事都干得很糟。烧饭差点烧了厨房,担水把水筲扔在井里头,因此常挨挠钩二爷的揍。挠钩二爷常拿在白俄军队里用过的一只红木烟斗敲她的额头。那只红木烟斗永远掖在挠钩二爷的后腰上,很高兴的时候才肯解下让人看。人看的时候他便不失时机地神吹一通“海参歪崴)子”。烟斗通体乌红如玛瑙,大如鸡卵,重极。烟锅上)烟嘴儿上镶着镂花铜箍,挠钩二爷说那叫“珐琅”,极有名分的。
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毛子就唱一支谁也听不懂的古怪的歌子,调子很是凄婉苍凉,一直把她自己唱得泪流满面。
回到盘古村五年了,毛子的肚子始终也不见鼓起来,于是盘古村的婆娘皆认定毛子是从洋窑子里出来的无疑。据说从那地方出来的人都在腰里拴过麝香葫芦,那物件沽过毛子的身子,注定她这一辈子也养活不出张作霖或者段祺瑞或者冯玉祥或者吴佩孚了。
可是第六年九九重阳,毛子临盆,生下了一个白胖小子。
那天毛子正在地里收玉米。
九月九日的太阳温柔地扯一块云幔做裙裾,遮盖住半个身子,遍野流淌着新鲜玉米的气息。毛子挥动镐头,一下一下地刨玉米棵。玉米棵的根系庞大,牢牢地抓住土地,毛子干得很吃力。毛子感到很吃力的时候便直起腰来望一下天空,看那穿了裙子的太阳。她觉得肚子里那个不安分的生命越来越厉害地一阵阵动作着,似乎这遍野流淌着的香甜的新玉米的气息让他急不可待。
毛子想回家里去,可是肚子一阵比一阵痛得紧,她只好努力地去拔一些枯草。整整一座玉米林都安静地期待着什么,整整一座玉米林都在毛子痛苦的叫喊声里颤抖。毛子眼前幻化出许多图景,她觉得她的灵魂已离开了自己的躯体。她觉得她的灵魂乘在一只绯红色火烈鸟的翅膀上,向高远的蓝天飞去。阳光的金线织成迷乱的网,把她紧紧裹在里边。她挣扎着,大声呼叫着,终于有一声婴啼穿林而出。
毛子陡然羽化了一般轻盈平静。那个时候九月九日的太阳很辉煌地从云缝里挽出,婴儿般鲜嫩;那个时候大田里所有的叫蝴蝴起引吭高唱起曲生命的古歌。毛子像一头高加索草原狼一样,咬断了婴儿的脐带,用衣服把他包好,又用镐头在玉米棵下刨了坑,埋下婴儿的胞衣。
孩子居然很健旺地活了下来,而且生得又白又胖,一头黑色的卷发,眼珠是灰色的,聪颖可爱。可是两岁上突然得了一场怪病,连着发了七天七夜高烧,烧退了竟成了个憨子。
挠钩二爷给儿子取名饱儿。
饱儿傻,却长了副精气相,灰色的眼睛永远眯着,小嘴永远翘着,脸上一双酒窝不深不浅,汪着一副高深莫测的微笑。直到后来,铸那口五龙铜钟时,饱儿被灌了水银做人祭,那高深莫测的微笑也一直凝固在脸上。
末代秀才衣子贞很为饱儿扼腕。他说,混血儿本该是绝顶聪明的,只可惜因了那场要命的病。衣子贞老先生在离盘古村八里的君子驿村开办学馆,立志要为饱儿开蒙。每日从学馆回来,便抽空教饱儿识字。饱儿则如风过马耳,一个字也不曾记下。村人皆笑秀才迂腐,秀才爷不服气,说:“造化本由天成,我不信这饱儿是块不发芽的朽木。”
有一天,许多人在槐树下乘凉,引逗饱儿,官道上过来个骑驴的小媳妇,人们说:“饱儿,你能让那骑驴的小媳妇先笑后恼吗?”
饱儿不答,那媳妇走近了,饱儿扳过身边一只四眼大黄狗的头,叫了声“爹”。小媳妇忍俊不禁,噗的一声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饱儿又迎着小媳妇喊了一声:“丫”!小媳妇脸色緋红,立时收住笑,柳眉倒竖,骂了声“烂蹄子的”掩面而去。
人们便说:秀才爷果然眼里有水。
茂源实业公司经理衣绶龙,对胞兄饱儿的这段颇具演义色彩的轶事一直讳莫如深。他十分崇敬为整个家族的兴亡而奋勇献身的乃兄。过年时,总要在堂屋正中恭而敬之地供奉一块“胞兄衣绨龙之位”的牌位,祭以四时果品和三炷卫生香。按照宗谱的排列,饱儿本来是应该有一个大名叫衣绨龙的。虽然在饱儿为完成那件划时代的壮举而赴汤蹈火时,他却因此而早两个月呱呱落草,全然无法记得半点乃兄的模样,可是,他却记得那口熔铸了一个家族的荣辱悲欢的五龙大铜钟。
在他的记忆里,那口钟永远闪烁着血与火所冶铸的幽绿的青铜之光,五条鳞甲璀燦的巨龙互相缠绕着,赳赳腾跃其上,牙爪生动,见首不见尾。龙口含珠如吞吐日月,使创造和撞击它的人为之敬畏,为之悚然。钟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当——哐——当——哐”像一个苍老的智者的呻吟和叹息。那声音里永远包容着一种隐秘,一种传召,一种不可诏示逝者和来者的东西。衣姓家族的人说那是饱儿的哭喊:“鞋——呀——鞋——呀”,饱儿为他那双鞋,要哭喊上一千年一万年。饱儿被抬到祭坛上的时候,毛子扑上去只扯下他的一只鞋子。那是饱儿平生穿的唯一的一双体面的牛鼻子鞋。这个传说把搞民间文学的秀才们弄得五迷三道。其实那时饱儿被灌了水银,带着那种莫测高深的微笑欣然赴难,根本不曾喊出过一声什么。
可是那钟的声音却笼罩着衣绶龙的每一个日子。
许多年来,那疲惫嘶哑的钟声一直在他身体的某些部位轰鸣着,让他亢奋让他凄惶让他狂躁让他内省让他感慨让他萌生出天降大任于斯人的许多自豪。
关于这口钟,有许多故事。最精彩的是说1947年正月,还乡团长高洪基的一个小队长“大七字儿”带着人马车辆,来砸钟去铸枪炮,危难关头,区队神兵天降,与砸钟的土匪展开枪战,有三个战士牺牲了性命,而五龙铜钟竟毫发未损。当年的区队通讯员,现在巳经当了行署副专员的张云清,曾把这段经历写进了回忆录。那场战斗中,他曾被炸掉右脚上的一根趾头。后来衣绶龙重铸五龙铜钟时,他明确表态支持,跟那段往事不无关系。后来的事后来再讲。
衣绶龙从三十年前的那个春天便有了这种莫名的恐惧,在那个异常狂热却没有生机的春天,他亲手把那口铜钟毁掉了。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春天,田野上的麦苗被挖掉,一座又一座土高炉宛如祭坛,在生长希望的土地上抽风般地拔节。全民动员大办钢铁的狂潮正席卷每一块土地。高炉下堆积着从各家各户搜罗来的饭锅,锄头,乃至铁钉。连门上的铁环和衣箱上的黄铜把手也未能幸免。在这之后许多年,这一方村庄的大门和箱柜,都愤怒地睁大着被挖掉了眼仁的黑洞洞的眼睛。
仿佛是在举行一个古老的仪式,在倒塌的钟楼前,衣姓家族的人环围着那口巍峨的铜钟垂手而立,个个面如土灰。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壁天空,太阳像修士一样,无欲而理智,漫天的云彩哗哗剥剥。没有一个人说话,风箱的喘息声被放大了许多倍。
他和他的罗成突击队的十八少年英豪,一起举起了铁锤,十八磅。他的手没有颤抖。
罗成突击队队长衣绶龙,他的眼睛跟饱儿一样是灰色的。此刻那灰色的眼睛发出火光,像一头怪兽。
一个老者跌跌撞撞从人群里冲出来,双膝伏地,跪了下去。他是末代秀才衣子贞。秀才爷浊泪横流,枯草似的白发和胡须在风里发出簌簌的怪响。秀才爷像一棵在秋风里发抖的掉光了叶子的疙瘩树,像一具化石,一尊塑像,跪倒在尘埃“
支书寒食儿忙去拦他:“秀才爷,砸这口钟是咱张指挥张县长张云清的指示,这是天条,你老人家想开些””
秀才爷死羊眼翻了翻,摇摇头:“笑话耶,白话耶!张县长忘了区队那仨同志还埋在咱盘古村衣家老坟里?”
寒食儿说:“俺亲爷,那是么时候这是么时候。”秀才爷不语,仍长跪不起。
寒食儿使了个眼色给衣绶龙。衣绶龙的手**般地抖了两下,但只抖了两下,他便紧闭起眼睛,手中的十八磅大锤死命砸了下去。与此同时,十八罗汉的大锤也敲出一声骤响。
“鞋——呀!”他听到他的胞兄饱儿石破天惊地喊叫出了最后一声。他不敢睁开眼睛,他的耳膜被这一声喊叫震得疼痛欲穿,这声音像一颗钉子一直钉进他的灵魂深处。
从此,他觉得他已经被这声音扼死了。
饱儿似乎认识盘古村所有的狗、猫、刺猬、耗子、黄鼬、蛇、狸子等等人类之外的生灵。有人曾看见他对着一只耗子叽叽咕咕讲什么难懂的话,而那黑嘴老耗子伏在他脚下洗耳恭听,如聆听圣贤布道,温驯得像一只羔羊,另外,他还能把蛇捏住尾巴倒提起来,轻轻一抖,蛇的脊椎便脱了臼,任其摆布。饱儿便把它系在当腰,做一条裤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