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衣姓家族的人不知道命运原本是个盲目而任性的东西。他们和他们的祖先一生都在倾听各种声音,但唯独没有听到自己的心跳。他们和他们的祖先一生都在等待某种契机,可他们从来不知道他们所等待的东西是那么缥渺。除了天上的太阳和地上的庄稼,他们宁愿不相信别的实在。在饱儿倒提两脚把那个憋宝的南蛮子从麦秸垛里抻出来以前的岁月里,他们就这样健健旺旺活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那个蛮子的出现将改变什么。
蛮子住在衣姓家族的家庙里,跟当年从海参崴回来的挠钩二爷享受了同样的殊荣。
蛮子是在挠钩二爷的炕上让一床旧棉絮捂了两天又让毛子喂了一碗红薯粘粥才醒转过来的。醒转来之后,他便给挠钩二爷磕头给毛子磕头给饱儿磕头给活祖宗磕头给秀才爷秀才娘子磕头,给衣姓家族的每一个人磕头。他说话的声音极侉,像鸟语,呜哩哇啦。他睡倒时人们对他身上背的那只会喘气的布袋发生了极浓的兴趣,但不知装了什么活物或是妖魔,谁也不敢动一动。他醒转过后,寻他的布袋,那布袋被丢在墙角。一个后生试探着解开口袋绳,口袋里嗖地探出一颗硕大无朋的蛇的头颅,三角状,五彩斑斓,口里噗噗吹着气,吐着火苗一样的信子,像一柄在炉膛里烧红的小钢叉。满屋子人面如土色。
蛮子笑笑,摸出来一只哨子,含在嘴里吹,那蛇便从口袋里爬出来,在蛮子脚下款款地舞蹈。蛮子笑的时候两只眼睛挤拢作一堆,再慢慢放松,白描出一片放射状的皱纹,那笑跟饱儿的笑一样古怪。一曲终了,蛇缓缓爬进口袋,像蜗牛缩进了它自己的壳。
隔了些时日,盘古村又看见蛮子从那条口袋中取出一只罗盘。罗盘的一面刻着八卦阴阳鱼,一面刻着圈圈点点的梅花篆字。还有一本发黄的书,秀才爷看了那书,说是药书,便有人去找蛮子问病。
蛮子很快赢得了盘古村的拥戴,家庙里一天天热闹起来。晚饭后人们便不约而同去蛮子住的厦屋里,炕上炕下坐得爆满。看他用含在嘴里的笛子逗那条蛇跳舞,听他讲古,讲许多远天远地闻所未闻的故事,讲奇门遁甲和阴阳八卦。人们渐渐懂一些蛮子的鸟语,可始终不知他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问到这些时蛮子的舌头便越发跑起了火车,鸟语般地讲一通侉话,谁也听不清一个字。人们便只好叫他“憋宝的蛮子”。
饱儿终日跟蛮子缠在一起,他吃住在家庙里,蛮子到哪,饱儿都把他的蛇袋掮在肩上相跟着。蛮子对饱儿讲呜哩哇啦的鸟语,饱儿居然好像懂得那屁话,听得莫
测高深地笑。
近日蛮子突然沉郁起来,神情恍恍惚惚,众人皆惴惴,以为蛮子病了或是思家,家家都送鸡蛋红枣。忽一日,蛮子终于吐露了真情,他讲有一回他半夜里起夜,见村外坑边上有一头怪兽俯身喝水。那兽非牛似牛,非马似马,看不清它的面目,却听到了它喝水的声音。它喝完水便摇晃着身子和尾巴走了,一直走到前面的五藏庄,隐在一片荆条林子里不见了踪影。他一连瞄了三天,天天见那家伙在子时到盘古村坑边上来喝水,喝完水便回五藏庄。
第二天,半夜里便有盘古村几个后生去水坑附近猫着,子时刚过,果然见一物蹒跚而来,非牛非驴非马非豕,喝水如鲸饮,然后摇摇摆摆往五藏庄去了。
衣姓家族大惑大恐。
于是又有夜归的后生看见西洼的荆条林子里有狐狸炼丹,半明半暗的月光下,那狐狸通身一片银白如雪。它仰起头,张大嘴巴,一哈气便有火蛋亮亮地从嘴里喷薄而出,升到半空,徐徐降落,复被银狐吞下,又吐,又吞,吞吞吐吐,如此循环往复而乐此不疲。
活祖宗衣南耀备了酒,请蛮子坐在上首,整个衣姓家族男丁成年者皆来作陪,饮至半酣,活祖宗问起那桩怪事的缘起,蛮子摇头说:“不好讲砂!”过三巡,再问,蛮子还讲“不好讲砂”。
直至席终,挠钩二爷忍无可忍,红木烟斗哆的一声砸在桌上,喝道:“蛮子,你不是编排了瞎话哄俺?没盘古村,你龟孙的肉早臭在野地了,你个萝卜……”
蛮子说:“莫火起啰,我会对饱儿讲的嘛。”
送蛮子回家庙时,活祖宗用布袋封了包沉甸甸的光洋塞到他手里,蛮子并不推辞,还把那包光洋很潇洒地在手上掂了掂,摇出一片叮咚之声。
第二天早上,蛮子竟不知所终。
一干人来到家庙,饱儿还在伸胳膊撩腿地傻睡,口水湿了一片枕头。挠钩二爷的拐杖咚地捣在他屁股上,饱儿鱼打挺般坐起,怔怔地望着爸和一屋子人,揉惺忪的睡眼。
“蛮子呢?”
饱儿不答,莫测高深地笑,灰眼珠仿佛藏起一个弥天大谜。
“蛮子留下啥话了?”秀才爷摸摸饱儿的脑门,细声细气地搁,好像怕吓了饱儿。饱儿说:“他说说说说……”
秀才爷又摸摸他的脑门:“慢慢讲……”
“那怪物喝干了咱们坑里的水,就是盘古村的大限到了。”
饱儿口齿伶俐地讲完这句话,人们不禁毛发倒竖。
“那怪物把咱庄上的水喝了又吐回五藏庄坑里去,五藏庄越发越大,盘古村越来越穷。”饱儿俨如传诏的智者。
活祖宗几乎瘫倒下去,翻着死鱼眼,急问:“蛮子没说有破法吗?”
“修庙呀,修五龙圣婴庙。南大殿北大殿供东海金龙西海银龙南海赤龙北海黄龙,还有咱石碑河青龙造钟呀,造五龙大铜钟,青铜九千九百九十九斤,紫铜九千九百九十九斤。”
“蛮子还讲啥了?”
饱儿再不答话,只是摇头。
“天谕也,此乃天谕也!”秀才爷率先面南跪了下去。活祖宗吼了声:“都跪呀!”整个衣姓家族的人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他们的眼睛望着五藏庄方向,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只有饱儿不跪,他仄起身子站在厦屋高高的台阶上,看地下一片青青白白的头颅,笑得莫测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