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子预感到了什么。毛子晃了晃,差点跌倒。没站稳身子,便疯了一样朝祭坛扑去。
毛子冲向祭坛,冲到黄绸小轿前,大叫着“饱儿”
饱儿只能用凄楚的微笑来回答母亲那肝胆俱裂的呼唤了。
挠钩二爷抢上一步,死命抱住毛子。毛子反转身,像一匹高加索母狼,眼睛里燃烧着血光。她用力朝挠钩二爷肩上咬了一口,血从挠钩二爷的开花棉袄里渗了出来。
毛子扑向饱儿,她只抓住了饱儿的一只脚,便再次被丈夫抱住。毛子手里死死攥住饱儿的一只鞋,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被炉火烧红的天幕上,太阳轻轻耸了耸肩膀,喷薄而出。它血一样的光芒立即泽被了这块土地上的一切。
十二
衣文德跑了一趟深圳,跟香港一家公司签订了一百吨胡巴特肉鸡的供货合同。现货交付时间在“五一”之前。联合体的肉鸡场今年存笼仔鸡52000只,这种肉鸡生长速度快,70日龄便能长到7斤重。这一大笔生意做下来,一年的存笼仔鸡可全部脱手。
这一张合同,将使鸡场的命运有一个全新的转折。
衣文德雄心勃勃地筹划,这一笔生意做成之后,再引进一批“金彗星”蛋鸡,这是美国哈巴德公司培育的最优蛋鸡品种。同时引进一套现代化养鸡设施,建一个肉鸡屠宰车间,一座蛋厂,形成一条龙。
他春风得意地回到盘古村,却冷不丁像掉进了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
一连三天见不到爹的影子。问娘,娘说:
“你爸忙得紧,要铸钟哩。”
满村都在谈论铸钟修庙的事,谁也没有耐心听他讲深圳的高楼巴士,讲中国的硅谷——海南岛的开发热潮,讲一种叫艾滋病的怪病如何把世界闹得天翻地覆。
人们告诉他:五十年前出现过的那头怪兽又到盘古村的坑塘里喝水了,那怪兽非驴非马非牛非豕,喝了盘古村的水,再吐回五藏庄的坑里去。有人看见了狐狸在西洼炼丹,那是一只老得黑了嘴的雪狐,通身没一点杂色,大概五十年前他的大伯饱儿就用人类之外的语言跟它攀谈过。那只雪狐在旷野里对着月亮嚎叫,叫声里飘**着血的腥味。它仰起脖子,把一个火蛋蛋从嘴里吐出,再往空中拋出十几丈高下,用嘴接了,再喷吐出去,复又纳之,复又吐出。
满村人都在沸沸扬扬地捐款,在外地工作和做生意的人纷纷把款汇回家乡。乡邮有一回一气送来了三十二张汇票。嫁出外村的姑娘们揣着票子回娘家,争先恐后要在“功德簿”上补个名字。
有位老姑奶奶,远嫁在辽宁开原县,是民国二十四年筹款铸钟时,父母把她做童养媳卖掉了的。听说如今娘家又要重铸五龙铜钟,两夜没睡着觉,第三天打了车票起程,揣着几年积攒下的五百块钱,赶回盘古村。
衣姓家族重新被一种神圣的愿望所唤醒,这愿望让他们一年年一代代做着同样的梦,在梦幻中延续着每天的日子,为了这个愿望,他们宁可抵押自己的全部命运。
五龙铜钟,已成为一个家族的族魂。
第四天,衣绶龙回来了。
这宗100吨肉鸡的供货合同,并没有引起他多大的兴头,他从不喜欢夸奖儿子,只是重重地拍拍儿子的肩膀,文德知道这是爹最高的褒奖了。
衣绶龙把笔挺的藏青色毛料西装团巴团巴思在被橱上,对老伴喊:“德他丫,炒十个鸡子儿,切盘海蜇,俺爷俩喝两口。”
酒菜摆在炕桌上,衣绶龙亲手把盏,给儿子斟满了酒杯,招呼说:“德儿,来,透了!”
文德坐在炕沿上,轻轻抿了一小口酒,见爹皱起了眉头,忙又捏起酒杯,一仰脖子,八钱的酒盅见了底。爹高兴的时候就是这样,不管是谁,你在他面前喝酒杯子不见底他跟你没完。
是衣家的种!衣绶龙心里赞赏着。
酒过三巡,衣绶龙取出一张图纸,摊在炕上。
“德儿,这是咱五龙圣婴庙,看看,多气派!地区建筑设计院高级工程师的图纸,一切按原来大庙的样子设计的。这是钟楼,大门前面是牌坊,这是南大殿,供东海金龙西海银龙南海赤龙北海黄龙还有咱石碑河的青龙……钢材)木料都是张专员批的条子,平价的。琉璃瓦用的是北京琉璃厂的。”
又取出一份合同:“铸钟的事也办妥啦,用不着搭棚竖炉子,承交给交河县铸造厂了,钟也照原样,青铜九千九百九十九斤,紫铜九千九百九十九斤。”
文德问:“爸,修庙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庙台上?”
“当然。”
“那咱的鸡场呢?”
“搬。村北那片庄稼,看过风水了,又占天时又占地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