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表姑拉着福珍的手,掉了半晌泪,又劝福珍往宽处想,最后问她:“侄女,你对自个的事,有个打算不?”
福珍说老表姑,俺不想这些,炳坤买船背下的账,还没清呢。”接着,把与聂大船合资养虾的事对老表姑讲了。
老表姑一拍巴掌:“哎哟,大船那孩子根底俺清楚,你俩多般配呀。”
福珍忙说:“老表姑,别这样说。”
老表姑脸上放着光:“大侄女,这回可不能一错再错了,你俩差着辈哩不是?还不都怪你这个倔丫头,掉进河里也想浮个上水。其实论亲戚辈分也不算差,大船他姑奶奶是俺婶,他叫你表姐呢。”
正说着,那条线上的车来了。车站服务员大声喊着,让旅客们排队检票,老表姑
急慌慌地走了。临到剪票口,还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大侄女,想透亮儿了给表姑个信,表姑再给你们牵一回,啊?”
福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挠着,咚咚地跳,总是回味着老表姑那话。
“哎,那不是炳坤嫂子,来等车吗?”
甜得有些发腻的声音。福珍抬起头来,原来站在她面前的是聂炳柱。
聂炳柱一身很挺括的浅咖啡色毛料西装,衬衣领子却沾了层黑糊糊的油泥。他手里拎着一只红色的有机玻璃罩子,那是他新买不久的摩托车头盔。他笑的时候,两只小眼睛和嘴巴拉成了两条弧度不大的平行曲线。福珍不禁想起小力巴说过,村上的人给这家伙起了个外号,叫他什么“傻华侨”,看他这身行头,那个外号真叫得不错。
最近,炳柱又到村里赚钱最多的皮鞋厂人了股,他哥刚给这厂子从天津挂了钩,引进了一条自动化流水线。
聂炳柱从街口过来时,就看见福珍了。他知道她是去车站的,便瞄着影子追了过来。
“没车了吧?不要紧,咱有雅马哈。”
“炳柱兄弟,你干啥来?”她努力抑住心跳。
“来接你的呀。”炳柱嬉皮笑脸地说。
“没正格的,俺不坐你的车!”
“好好好,说正格的不行?俺到县电影公司联系了一场电影。皮鞋厂要架电力线,人家采油队无偿援助,咱也得表示表示,关系学呗!”炳柱不无炫耀地说,“走吧,早就没车了。”不由分说,拎过了福珍的帆布提包。
聂炳柱让福珍在车座后面坐好,自己跨上去把个玻璃罩子闷在头上,像个滑稽的大头娃娃。他发动了车,叮嘱福珍:“这车跑起来飞快,你得搂紧我的腰啊。”福珍心里啐了他一口,用手使劲抓住了车座扶手。
路上,炳柱卖弄地说:“看咱炳柱混得咋样?咱这雅马哈,全县独一份儿。”见福珍没有什么反应,又说:“你知道县城汽车站那个骑摩托拉脚的小媳妇吗?那是个**。让她男人给揍出来,离婚啦。坐她的车两种开价,搂着腰一种价钱,抓着扶手一种价钱,小伙子们有事没事坐她的车,搂着腰去兜风,嘿嘿。”
从村边上驰过的时候,那辆鲜红的摩托车,立即吸引了各种各样的目光。孩子们跳着脚,大声喊:“两口子,两口子搂起来呀!”聂炳柱得意极了,故意找人多的街筒子穿,把喇叭按得很响,福珍却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露出脸来’
骑到拐弯处,他并不减速,车子像树叶一样飘来飘去。福珍头昏目眩,被一种恐惧的失重感紧紧攫住,不得不搂住炳柱的腰。聂炳柱高兴得真想大声地喊叫,真盼着这路上多几个弯儿,后来,干脆不管有弯没弯,在公路上扭起了秧歌,走起了长蛇阵,福珍吓得连声惊叫,可又不敢松手。她忍无可忍,大喊一声“停下!”
聂炳柱反而加了油门,福珍喊着:“你不停我可跳下去啦!”聂炳柱这才极不情愿地煞住了车,嬉皮笑脸地问:“怎么啦,嫂子,要撒尿?”
“聂炳桂,你自个走吧,俺不坐了。”福珍一双眼睛要冒出火来。
“救人救到底,送佛上西天,把你个妇道扔到半路上,俺老聂咋有脸见人?”聂柄柱又是作揖,又是打拱。福珍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土坡上,瞧也不瞧他一眼,冷冷地说:“真的,聂柄柱,你自个走吧!”
正僵持着,一辆自行车飞也似的迎面驰过来。来到眼前,骑车人下了车,竟是大船。
“俺刚才去南排河车站,接了两班车,没有接上,不知你坐了炳柱叔的摩托。”大船喘着粗气,一边擦着汗水,一边停稳了车子。
“大船,我坐你的自行车回去。”
福珍从土坡上站起来。
“咋哩?”大船不解地看看福珍,又看看炳柱。
“坐他的车,俺害怕。”福珍说。
“是哩,一路上就闹头晕。这不,刚下来歇会儿。”聂炳柱不自然地打着圆场,“那我先走啦。”说完,他恨恨地盯了大船一眼,飞驰而去。
第八章
月儿把碎银子似的光,洒在老虎滩上的时候,聂大船把舢板摇进了扁担河“
扁担河其实是一条小斗渠,是人海的石碑河的一条支流”前几天,大船在这里发现了丰厚的饵料资源一蓝蛤。
投苗到现在刚刚一个多月时间,那些跟头虫般的虾苗,巳经长到手指头那么长了“正在旺盛的生长期的对虾,摄食量大得惊人。开始他们从五十里外的长芦盐场捞丰年虫,每天能捞到三五千斤,后来捞的人多起来,一天只能捞到五六百斤了,大船只好去寻找新的饵料基地,他找到了这条不被人注意的小河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