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烂了坟顶子了,女人哪,真是祸水。”
“可不是?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可怜!炳坤坟上,草还没长出一棵呢!”
流言,是最锋利的刀子。可怕的是,谁被它割伤了,还不能叫疼,只能默默地去舔自己的血。
流言,又是一剂奇幻的妙药,能让神志最清醒的人,也执着地相信幻觉。流言又是一块抹布,无论多清的水,它蘸一下,就会马上污浊不堪。
然而,流言的箭矢,往往最后击中的才是它的靶子。
大船和福珍,不知道他们自己凭着什么样的力量,才撑过了这一个半月。
那天,恢复了清醒的意识和理智之后,大船一次又一次问福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福珍只是哭,只是咬定“什么也不为,只是心里难受”。几天后,大船知道了福珍让老风杆诳到岐口,逼迫她相亲那事,只以为福珍为此伤心,对福珍也越加敬重,不再疑心别的。
那天夜里,福珍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防潮闸上去的。炳柱离开之后,她恍恍惚惚地跑向海滩,朝着空旷的大海,喊着炳坤和大船的名字,眼泪哭干了,她想到了要为自己找一个归宿。
走到大闸上的时候,她犹豫了。理不清的纷乱思绪一下子变得那么清晰,她想了很多,炳坤、大船、老婆婆、爹、娘、拴拴,甚至连死了多年的亲人的面容也一个个在眼前闪现着,甚至想到了一年前,在这个大闸底下被潮水推上来的那个女人的尸首。她的肚子涨得鼓一样,上衣的扣子被挣脱,衣服紧紧地绷在身上,半条大腿让螃蟹吃掉了,露着白茬子腿骨,看了令人毛骨悚然。那个殉情者是徐家窝棚的一个姑娘,在她的尸首前,人们还指指划划讲她那些风流韵事。她知道,只要从这里跳下去,或三天,或五天,她的尸体也会出现在这里,大海不收留任何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想起人们围着她残破而又变形的肢体指指划划地说三道四,她心里猛地抽紧了。这个时候,她猛然被人抱住了。
当她在惊悸中看出了大船的面容,感情的潮水终于抑制不住。她紧紧抱住大船,像要把自己搂进他的身体里去,只是想:如果这样死了,大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她同大船一样,在那个时刻,忘掉了自己。
这些日子,她一天天害怕起来。到了日子,身上的不来了,总是想吃酸的。她一下子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这个要强的女人,偏偏没有想到,她此刻最需要的,恰恰是去寻求法律的保护。
她忍着痛苦,有意冷落大船。有一天,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对大船说:“大船,等收完了虾,我到关家窝棚,给你介绍个对象。”
大船吃惊地望着她:“你说些什么呀?”
福珍咬住嘴唇,半天,又说:“真的,不骗你。”
大船迷惑地抓住她的手,“福珍,你……”
“以后,你还是叫我……婶子吧”她抽;
“这到底是为了啥?”大船简直要喊起来,“福珍,你知道,我心里……”
“我知道你想说啥,别说了……俺,俺心里都明白……俺不配。”福珍饮泣起来。大船悲怆地摇着头,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默默地看着她。理解一个女人,真是太难了。
她把痛苦深深埋在心底,拼命地干活,想思脱心灵的重荷,也想让那颗罪恶的种子,不能扎下根子。
老婆婆也从闺女家回来了,福珍忙了虾场还要忙家里。闲着的一点时间,大船的影子就在眼前闪现。她觉得,她从来也没有像现在那么爱大船,爱得那么焦渴,那么深沉。可是,在他们需要爱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爱的权利。
她也有过侥幸的幻想,幻想这些不正常的反应只是一场什么病,而不会发生她所恐惧的什么。
这个幻想终于破灭了。
这天中午,她从虾场回到家,刚进门槛,突然一阵昏厥,摔倒在院子里。老婆婆吓傻了,呼天喊地地吆喝人。炳旺媳妇从前院跑过来,一摸福珍的手,冰凉冰凉,也吓毛了手脚,忙招呼几个后生,找了辆架子车,铺上被窝,抬到车子上,往南排河镇医院送。一面又分别打发人,去关家窝棚和虾场送信儿。
老风杆坐着拴拴的小拖车,风风火火地赶到南排河时,福珍已经被送进了急诊室。急诊室门口,围了一圈人,有炳旺家、小力巴,还有村上送病人的几个后生。谁也不说话,都眼巴巴望着急诊室那扇玻璃门。
一袋烟工夫,玻璃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脖子上吊了个听诊器,额头上也沁着汗珠。医生问谁是病人的家属?”
拴拴问:“大夫,俺姐怎么啦?”
医生冲大家笑笑不要紧,因为强烈的妊娠反应加上过度疲劳,轻微中暑,才昏厥的,这是喜病。”
老风杆一个箭步跳过去,劈手抓住了医生前胸的白大褂,眼瞪得要冒出火来“你,你,你他娘的胡扯八道!”
医生愣了:“你这老大爷,犯了啥毛病啦?”
众人也都一下子怔住了。
老风杆并不松手,气呼呼地问:“你,你说的当真?”
医生无可奈何地笑笑:“我是医生,还能骗人!信不着我,总得信科学吗!”
老风杆像泄了气的猪尿泡,软了下来。他慢慢松了手,身子好似大对虾,一点一点地佝偻下去,佝偻下去。像是要在地上找个什么缝儿钻进去躲一躲。
突然,他把脸冲墙角,抡圆巴掌,恨恨地掴起自己的脸来:“我打你个不要脸的!我打你个不要脸的!”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巴掌落在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黛青色的老脸上,掴出了很脆亮的响声。打了巴掌,他又用头狠狠地去撞墙。“砰砰砰”“砰砰砰”像要把整个身子撞进那坚实的砖墙里边去。
大家吓傻了。拴拴抢上去,抱住他爹爹:“爹,你别……你别……”
“不活啦,还他娘的咋活人哟!”
老风杆抱着头,蹲在地上,很伤心地哭了起来。混浊的如黄泥汤一样的眼泪,从他那枯树根般的手指缝里,汹涌地淌着。
医生不解地问:“你这老大爷,怎么啦?”
老风杆发疯一般,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头暴怒的狮子,推开人们,一脚踢开那扇玻璃门,闯进了急诊室,揪住刚刚缓过气来的福珍,连拖带拽拖了出来,拖出了楼道,拖到院里,抓小鸡样抓起福珍,砰的声扔上了拖车后斗,吼叫着命令拴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