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心疼得直吸凉气:“造孽,造孽呀,你给我放了!”
炳柱解下腰里缠的布袋,连网带虾往袋子里塞,小力巴拼命去夺,聂炳柱像斗架的公鸡,一边护着袋子,一边跳着嚷:“哎哎,干吗?讲理不讲?”
大船冷静地问:“炳柱,你要咋?”
炳柱“嘻”地笑了一声:“家里有客,捞点虾。”
大船捏住了炳柱的腕子:“放下!”他的手劲很重,炳柱龇牙咧嘴地撒了手:“这里边有俺的一份嘛,俺撒一网,连那一份的毛毛也动不了几根,咋就不行?”
大船笑道:“你要解馋,等我出池子时再说,何必这样,怎就说有你一份啦?”炳柱说:“这虾是福珍和你合股养的不是”。
大船说:“这跟你有啥相干?”
炳柱说!“咋不相干?福珍跟俺定了,娶过来就是俺婆娘,她那份就是俺的。到时你少了根虾腿儿都不行咧!”
“你他娘的放屁!”大船劈手抓住炳柱的领子。
炳柱示威地说咱爷们是明媒正娶,怎么样……”
“啪”地一记耳光,响亮地落在聂炳柱的脸上,他的半边脸颊,立刻灼灼地烧起来,麻酥酥的疼痛使他整个面部五官挪位。
“聂大船,你敢打人?”
聂炳柱是三斤的鸭子二斤的嘴。
大船像头困兽,眼睛红红的要淌出血来,他捏紧拳头,扑上去,照聂炳柱的身上,嗵嗵嗵擂鼓似的狠揍。一边揍着,一边咬牙切齿地骂打的就是你这个龟孙!”他的拳头,痛快淋漓地倾泻着他压抑巳久的愤怒。
聂炳柱的一只胳膊拧在大船老虎钳般的手里,动弹不得。他觉得嘴里流进了一种咸腥的东西,吐一口,是血。这才当真怕起来,玩命地挣脱了大船的手,也不顾那网,撒丫子就跑,跑到放自行车的路边操起车子,跌跌撞撞地溜了。
大船觉得浑身软绵绵,没有四两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小力巴把他扶回了撩网房子,将一封封了口的信交给他说!“这是今天早晨拴拴送到俺家的,他姐偷着让他送出来,交给你。跟聂炳柱那坏种吵了一架,差点忘了。”
大船撕开信,那信果然是福珍写的。
大船!
你那天真不该救下了我。现在我的心巳经死了,你不是说过“哀莫大于心死”吗,你想想一个心死的人纵然活着还有多少意思。如果那天我死去,留给你的也许是悲伤和思念,可是我现在留给你的只能是怨恨了。你恨我吧,骂我吧。
那天你在我家受了那么大委屈,你走后,我也昏倒了,夜里才恢复了神志,我把一切都告诉了爹娘,爹哭得很伤心,他直说屈了你,对不住你,再也没脸面见你了!我只求你能宽恕他。
第三天聂炳祥就托炳旺他媳妇来找我爹,给聂炳柱提亲。爹应下了,把菜刀架在自家脖子上,跪在炕沿底下求我,说我如果不应下他就抹脖子。娘也哭得死去活来。反正我身上有了他的骨血,不认也得认了。
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又有什么办法同自己的命运抗争!从我的身子已经肮脏了的那个晚上,我就觉得永远失去你了。
你恨我吧……
聂大船把信读了两遍,划一根火柴。烧了。烧完信,他跑到院子里,仰起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嗬嗬嗬嗬”……
天边滚过几声沉重的闷雷。
厚厚的积雨云,驾着长风从东北方向压了过来。闪电的剑把它们斩成一块一块。
雨,瓢泼似的落下来。
第十六章
雨一连下了五天,没住过点儿。
大船看了从县气象台要来的中长期天气预报,这半个月内,将有几场暴雨和特大暴雨,降水量将超过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最高年份。
大船心里发了毛。他扳指算着,这个月的大潮汛,就在这几天。渔谚说:“初三强,十八水,二十的老闷儿。”“老闷儿”,就是这个月潮水最凶的日子。这个日子一天天逼近,他就一天天狂躁不安。
屋子漏得找不到块干爽的地方,夜里,爷仨挤在一个炕角上,躺不下身子,只好背靠背坐着,围起一条被单子。瑟瑟发抖的猫儿们,在他们周围紧紧围了一圈。
“三叔,咱这一带最大的潮水是哪一年?”
大船忧心忡忡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