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的箔屋子是一个幽闭的王国。
只是偶尔有渔人和猎户光顾这里,但他们也都是些匆匆过客。他们懂得主人的规矩,路过这里,饿了,赶上主人吃饭,插上嘴就吃无妨。只是一定不要坐在门口上,不要把筷子横在碗上边,吃鱼时,不论大鱼小鱼都得先吃鱼头。懂规矩的,主人待若上宾,不懂规矩的,主人便毫不客气地逐出。吃完了喝完了抹抹嘴就走,用不着道谢也用不着互留名姓,有心的下回路过时,顺手给主人放下几把叶子烟,就算酬了情。
买红鱼的女人隔了七天又来了。
那天韩老曲刚刚收拾完了一箔鱼,鱼箔里进了一对尺半长的红鱼。
那是很难见到的金红色的红鱼,每一只鳞片都仿佛镶了一道金边,鳃红如两瓣桃花,尾巴如弯月状的薄薄的红玉版,韩老曲很小心地把它们养进一只木盆里。他坐在旁边抽着烟,欣赏着这对伉偭。一会儿,它们头顶着头,各自用长长的须子互相触碰着,像是说着体己话,一会儿,又把身子并在一起,如夫妻相依相偎。阳光在木盆里堆涌起金红色的泡沫,有水珠凉凉地溅在韩老曲的脚面上,也是金红色的。
要是那女人见了这对红鱼,说不定怎样地喜欢呢!韩老曲痴痴地想。
这么想着,他的身上就燥热起来。
水汪子里有一只很漂亮的绿头鸭子,从水里捉上来一条小鱼,叼在嘴上,呼呷地呼唤不远处的一只母鸭。那只灰头灰脑的母鸭,拍着翅膀从苇丛里飞出来,游向绿头公鸭,绿头见它近了,却一个猛子扎到水底下去了。母鸭也扎了下去,水面上涟漪一圈圈地**着。好一会儿两颗头一起浮上来,一只衔着鱼头另一只衔着鱼尾,交颈而歌,好不亲热。
“你娘个脚!”韩老曲骂着,“连你这扁毛畜生也会骚情!”他捡起一块坷垃掷过去,野鸭双双对对地凄凄惶惶地飞走了。春天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季节,这个季节的太阳仿佛散发着一种奇特的热能,让这阳光照过的一切生灵都躁动着不可遏止的欲念。
韩老曲看着自己的一双车轴一样结实的胳膊,这双胳膊肌肉棱角分明,弯曲起来时,肱二头肌像两只奔跑的小兽,捏一把,硬得似铁疙瘩。这双胳膊上骨骼粗壮,筋脉之河暴涨,蓝色的溪流凸起的地方,摸得出强焊的血流在汩汩地奔涌。仿佛全身的精力都凝注在这两条胳膊上,舒展开来每一只骨节都嘎巴作响。
这样结实、粗壮、蛮勇的胳膊竟没有搂抱过一次女人。
他觉得有些委屈。这委屈感让他的心情有些恹恹的。他枕着自己这双粗壮有力的胳膊睡着了。爹在世时不曾教他唱过半句戏文,每当这种情绪灰恹恹地袭扰他时,他总是百无聊赖地用睡觉来排遣。
不知什么时候他撩开厚重的眼睑,莫名其妙的阳光把一团迷乱的金线塞在他的眼仁里,把他的眼睛刺得睁也睁不开,打了一个很响亮的哈欠,他的浑身筋骨松软起来,活力又重新回到他的手臂上,他睁开眼睛,却一下子又仿佛跌进了梦里。
那个穿水红袄、月白裤的女人,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用一根苇秆拨弄着,逗他养在木盆里的那对红鱼。
他懵懵怔怔地站起身子。女人回过头,很轻地一笑,说:“大哥睡得好沉。”他说:“乏。”
女人说:“今个儿你的箔撞璇了吧,这么多鱼。”
他嘿嘿地笑。
他这回看清楚了。女人的脸是很好看的鹅蛋形,那双又长又淡的眉毛下边,两汪深不可测的潭水泛着光波。她梳圆头,一头青丝在脑后作蟠桃样束起,额头光洁如玉,鬓边柔发如云丝。说话时,她伸出手把那片云丝轻轻地往耳后拂了一下,她的胳膊像藕节一样白而且发亮,曲线浑然,手腕上戴了只银色的镯子已旧得没有了光泽。女人说:“这对红鱼好鲜活。”
他说:“鲜活也不卖了。”
“哟!”
他有几分得意地在脸上泛出些诡黯的笑来,说:“大姐是哪村的?”
女人说:“四堰,知道不?”
他说:“三十多里路呢,你来回折腾七八十里就是为了买对红鱼撒着玩?”女人说:“俺许了愿,那鱼是买来还愿放生的。”
他愕然。
女人说:“要放生一百对呢。”
他说:“大愿!”
女人也说:“是大愿。”
他说:“为吗许的?”
女人说俺嫁过来七年了,没开怀。”
他的脸红了一下,觉得问了不该问的事。
女人的脸也红了一下,自管把两尾红鱼捉进那只铺着油布的篮子里,又往里面舀了半下清水,仍然把一块钱压在木盆底下。
他说下趟你别来了。”
女人说咋?”
他说信得着,俺替你把愿还了。俺替你放生一百对红鱼。”
女人眼圈红了,说:“那就让大哥操心了。到时候俺来谢大哥。”
他豪爽地挥挥手谢啥,这事俺顺手就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