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堂把盖了县委血红大印的收据递给欧阳洪梅,谁知欧阳洪梅又说:“哪位在上面再签个大名吧,别弄得到时候我找不到监督的对象。”李金堂掏出笔写了自己的名字。王宝林看出点两人间的矛盾,笑呵呵走过来道:“欧阳团长,我这个县长负责抓落实,也签个名。”
马克西姆的全权代表奥威尔先生在外贸部、省外贸厅、柳城外贸局三名工作人员和一名翻译的陪同下,提前一天来到龙泉。李金堂给他安排的第一个节目就是给他播放了申玉豹遇难现场清理过程的录像。吃过午饭,李金堂和奥威尔进行了简短的会谈。李金堂反复强调:荣昌贸易公司的货都运到了澳大利亚,阿尔卑斯山的不幸事件应由荣昌公司总经理和马克西姆先生共同负责。等奥威尔先生认同了这一点后,李金堂又说:“自从接到上级关于这场经济纠纷的公函后,龙泉政府积极配合,当天就冻结了荣昌贸易公司的全部流动资金,很愿意承担应负的那部分责任。”奥威尔亲自去银行查看了申玉豹的存款,对偌大的一个公司只剩这么一点点钱表示不可理解。李金堂又把奥威尔请到电视机前,选了一个满地是烧焦钞票的镜头暂停下来道:“都化为灰烬了。”奥威尔表示不可思议,说:“难道他不懂得钱存在银行才会变成下蛋的母鸡吗?”李金堂笑着解释说:“中国的商人,宁愿把钱当成不下蛋的公鸡养在家里,因为他们怕母鸡放在银行收不到蛋又把母鸡累瘦了。另外,还有民航售票人员可以作证,申先生已预订五张第三天飞广州的机票。此行他带三个保镖,可见这次他准备做现款交易的大宗生意。”奥威尔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又说:“李先生的意思呢?”李金堂说道:“按国际惯例解决。贵公司也无法提出申先生账上的美元全是贵公司支付的有效证据,赔偿这部分美金的百分之七十如何?配方作为商业机密,恐怕只有申先生一人知道,如今他已作古,这件事弄出个谁是谁非难度太大。中国有很多资源,有很大的市场,奥威尔先生难道不想翻过这不愉快的一页,揭开新的篇章看看吗?”奥威尔先生只好伸出了手,“好,我拿走八万四千美元,咱们还是朋友。”
奥威尔在龙泉住了一夜,第二天就离开了。行前,他再次表示:“李先生是个坦诚、机智、幽默、可以合作的朋友。”
申玉豹假驼毛案出现戏剧性的变化,为李金堂在龙泉赢得了新的声誉。
英国客人前脚一走,龙泉城里马上风传一则消息:申玉豹生前捐一笔折合人民币近千万的巨款准备建一座荣昌中学,为回报申玉豹的美意,县里将为申玉豹举行隆重的葬礼。
星期六晚间,龙泉新闻节目播发了这样一条消息:我县著名农民企业家申玉豹同志遗体告别仪式将于明早八点钟在县殡仪馆举行。遵照申玉豹同志生前意愿,龙泉县人民政府近日作出决定:用申玉豹捐赠的约一千万元人民币建立一所荣昌中学。
星期天上午九点多,白剑去了殡仪馆。此时,遗体告别仪式的**已经过去,殡仪馆门前看热闹的群众仍在乐此不疲地议论着。“活这样一辈子,也算风光。”“可不是吗,县里四大家正副职都来鞠了躬。”“没这一千万,死了也就死了。”“我数了数,共有八个女人都掉了眼泪。欧阳团长手里捧的也不知是真玫瑰、假玫瑰,就她一个女人没掉眼泪。官方不出面,有这几个女人送送,也算没枉活几十年。”“最可怜的女人是他妈,儿子没了,钱捐了,自己疯了。”“他这个守灵的亲妹子可不咋样,眼泪豆没掉下几个。”“一千万没有了,心里有气呗!这些女人八成都是他养着的。哭的不是人,是哭钱哩。”“话虽有理,可不能这么说。我听说那个三妞可是撕过一张五万块的现金支票,如今不也哭得泪人儿一样?这人说不清,真说不清。酒吧那个小四,跟我家住邻居,天天都回家睡,说她也跟这申玉豹有一腿,我可不信,可就她哭得最动情。”“谁说这风流事非得晚上干不中?你看那个抱个娃的,模样可不咋着,这不是把私生子都抱来了?钱,就是钱,没别的。”
白剑正在犹豫该不该挤进去看申玉豹一眼,突然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袖。扭头一看,一个包裹很严的中年妇女露出两只眼睛朝他眨着,似乎是个熟人,一时又辨不出是谁,疑惑地问一句:“你是——”中年妇女拉弯了他的腰,轻声说道:“庞秋雁。有事找你商量,咱们各坐一辆三轮到北关国道十字路口,我的车在那里。”说罢,转身便离去了。
“庞秋雁,她来干什么?”白剑疑惑着,“刘清松久无音讯,难道他们又到一起了?工作组就要来了,莫非她来求我做什么事?见见再说。”
上了庞秋雁的车,白剑笑道:“咋弄成地下党接头了。”庞秋雁说:“没办法,认识我这张脸的人太多。龙泉又大祸临头,传出去说我密谋造反、公报私仇,可不美气。”变戏法似的把一把糖放进白剑掌中,又打开一盒红塔山烟,递给白剑一支,掏出一个打火机道:“抽吧,我给你点火。”白剑照着做了,对这个把戏还是不明不白。庞秋雁笑道:“按柳城的规矩,该用火柴点,你还得百般刁难刁难我这个新娘子,才叫有趣。”
白剑心里道:果真要杀回马枪了,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愚笨愚笨,恭喜恭喜,新郎官清松兄没来吗?”庞秋雁道:“执照领了,还没拜堂哩,新郎远在省城,够不着。我呢,今天是打个前站,他回龙泉后,要正正规规请你喝顿喜酒。”
白剑心里又想:听说柳城上下对刘清松拼命整龙泉都有怨辞,哪来这么大的喜气,笑笑道:“我惹的事端,殃及池鱼,弄得清松兄好端端地丢了官,这几个月都在拼全力补救,若是扳不回来,今生今世都不敢再见清松兄了。如今大局未定,清松兄如此美意,不是在打我脸吗?”庞秋雁嫣然笑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如果不是白兄你在前冲杀,清松没丢官,我和他也不可能这么快走到一起。仅这做大媒的功劳,喝杯喜酒不该吗?这种事搞地下活动,心惊肉跳、提心吊胆的,磨死人。”
白剑开玩笑道:“我咋听行家们说偷吃更甜呢?”庞秋雁捅了白剑一肘子,笑骂道:“没想你也是一肚子坏水。我和清松都在这条道上,偷吃更甜?这半年可把偷吃的苦酒喝够了。你们文人偷吃叫风流,像我们,就是丑闻。这下能吃家常便饭了,你说这喜糖不该给你送吗?”
白剑剥一颗大白兔糖嚼着,狡黠地看看梅开二度的庞秋雁,“你这次来,仅仅只是为了给我送喜烟喜糖?”庞秋雁仰着身子叹一声:“我也不打算瞒你。我和清松走在一起,是付出了惨重代价的,也可以说是押上全部政治前程进行的一场豪赌,要是输了,恐怕还得把一生一世的幸福都搭进去。”白剑问道:“有这么严重吗?”庞秋雁眼里浸出了泪光,“这件事在柳城政界也不是什么秘密。秋雁步入政界,一有机缘,二呢,也有隐私。这段历史三言两语难以说清,也无法说清。遇到清松后,我认为才找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这半年多,我这个强女人也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以泪洗面的夜晚。你可能也知道,清松被挂起来,与我那段历史有关。我是铁了心只向前看了,这才不计后果地与清松走到一起了。可是,我也清楚,这么做也就押上了后半生的一切。凭我这个自认为智商不低的女人的直觉,清松如今面临的是今生今世不可能再重复出现的机会,只能大胜,小胜就会把我后半生的幸福搭进去。只有大胜了,我的那段难堪的历史才会对我的今天保持沉默。就是小胜,清松和我也只能远离柳城了。我这样不回避你,是我觉得你是个可信赖的朋友,只有你能帮助我了。”
白剑对刘清松、庞秋雁、当书记间的情感纠纷也有些耳闻,见庞秋雁能这样不回避地讲出隐痛,大受震动,坦诚地说:“秋雁,谢谢你这样看重白剑,能为你做的,同时也为我自己,我能不尽力吗?”庞秋雁又笑了,“春上,我请你吃灌汤包子,曾给你大诉政治女人之苦。过这小一年,再看那时候讲的苦,又能算啥苦!你能这样理解大姐,我很高兴。如果我今天仅仅只是来为你送喜糖喜烟该有多好啊!那咱俩都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种寻常人轻易就能享受到的纯美纯真的东西,对我们就成了打牙祭了。你呢,怀着一腔热血,一颗拳拳赤子之心,要为人民鼓与呼,陷进这片沼泽地里,弄得破了家,弄得骨肉分离,弄得六亲不认。所以,你也好,清松也好,我也好,咱们都没有退路了。我们只能密切配合,度过这个艰难的时期。”白剑听了这番话,深受感动,也说道:“弄成自古华山一条路,根本无法退。调查组是要来了,可是,我对最终的结局,仍不敢乐观。”
庞秋雁笑道:“听说申玉豹死前留下过一份证言,提出李金堂曾在他名下存一百多万的事。只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咱们不就大功告成了吗?”白剑惊诧地看了庞秋雁一眼,“你的消息真灵通!这份证言,全龙泉,除了我和赵春山,恐怕只有县里七八个核心人物知道,你竟这么快地得到了消息?”庞秋雁冷冷一笑,“龙泉并非铁板一块。你对这件事也没信心吗?”
白剑摇摇头,“我何尝不想尽快查出这件事。早在一个多月前,我就知道有这笔钱,托人到银行打听,知道这钱四个多月前已通过合理合法的手续取走了。取钱的两个人是冒名的,我已按那两个身份证号码进行查证,身份证是伪造的。如今只留下两个号码,这条线没法查了。申玉豹的证言里一口咬定这钱是钱全中帮李金堂取的,前天我一个姓林的朋友已经托人打听了,钱全中在申玉豹死那天出了远门。钱全中还是致死吴玉芳的凶犯,这回只怕是难以找到他了。吴玉芳一案已经重新立案侦查,确定钱全中是凶犯后,才能发全国通缉令。这事也不好确定,申玉豹死了,就缺少一个有力的证人。我已经听到这样的说法,说申玉豹这是有意诬陷。舆论如今又在美化李金堂,说如果不是李金堂把英国人镇住,申玉豹捐的钱都得赔给人家。三折腾两折腾,竟把申玉豹也折腾成大英雄了,实在有点不可思议。龙泉这几个月一手抓建设一手向上要说法,这沿街的工地,到时都成了有利于李金堂的证据了。”庞秋雁把牙咬上了,“这本来是清松提的方案,改头换面一下,却成了他李金堂自卫的武器了!巧取豪夺,强食弱肉,你不吃他,他就吃你,这就是龙泉!白剑,中央调查组是你惊动的,他们自然要看重你的意见。你汇报时,要认定这一百零八万是李金堂当年贪污的救灾款。”白剑苦笑一下道:“钱全中跑了,即便没跑,他一口咬定没取这笔钱,还是没办法查下去。从当年那些账目中找证据,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庞秋雁笑了起来,“你真是太书生气了。中国这片土地连莫须有这样的词汇都能生产,还怕抓不住他李金堂?!他肯定贪污了这笔钱。只要能立案,到时的证人还不是多得如过江之鲫?贪污这么一大笔钱,能做得天衣无缝吗?李金堂在龙泉政界近四十年,还怕他没有仇家?我告诉你个好消息。H省委已被你的文章搞得焦头烂额,已经下了丢卒保车之决心。下周你就能见到清松了。如果龙泉县委不配合,处处设置障碍,当然没把握扳倒他。现在不同了,只要你和清松配合默契,李金堂这只老虎这次死定了。”白剑将信将疑地看着庞秋雁道:“你不知道龙泉的水有多深,李金堂还是龙泉县代书记,柳城还在全力保他。在这种情况下,八十四万龙泉人,都会缄默不语。”
庞秋雁得意地说:“你说的是上一周的形势。昨天下午,情况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清松现在的身份是:龙泉县委第一书记兼调查组成员。龙泉不管出了多大问题,不过是龙泉一个县的问题,H省没必要因这个棋子搞得全盘被动。清松官复原职了,你们俩肯定能在龙泉刮起一场风搅雪。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把你的主攻目标定在这一百零八万上面。”
白剑听得周身寒彻,久久没有回答。
刘清松随两级调查组返回龙泉复职后,一场大翻抗洪救灾旧账的风搅雪在龙泉三千二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刮了起来。
开始的几天里,风刮得很大,却一个雪花也没落下,刘清松不由得急躁起来。调查组已经调来了龙泉二十几个乡镇尘封多年的救灾账,日以继夜地查对着。第五天,调查组查账工作取得突破性进展,当年十月十五日至十月二十二日六个重灾乡的账目和同时期县里下拨账目出现了六十多万元的差额。刘清松通过朱新泉迅速找到了当时的财会人员,连夜进行调查。结果却使他大失所望,因为这段时间,李金堂患胃出血在住院治疗。第二天,一个让人振奋的消息在调查组下榻的松鹤宾馆传了出来:可以初步确认,前龙泉县革委会副主任王世允在龙泉抗洪救灾工作中有重大经济问题。
白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心里道:这回总可以向社里韩副社长交差了。下午,他去三妞家里看望了林苟生。半个多月来,林苟生每天下午都在三妞家陪在家里打点滴的三妞。白剑刚讲了调查组查出了大问题,林苟生忙使眼色制止了白剑,扯着白剑出了堂屋。白剑问道:“这种病是不是怕刺激?”林苟生道:“三妞常说李金堂是她的再生父母,你当她面一说咱们整住了李金堂,她一翻脸,治病的事就前功尽弃了。是不是抓住了李金堂的小辫了?那咱们可要好好喝一壶。”白剑道:“不是李金堂的问题,是王世允的问题。调查组的黄统计告诉我,这王世允贪污的数额不会少于六十万。六十万可算只大老虎了。”林苟生眼里的火苗渐渐熄灭了,喃喃道:“就没他一点问题?”白剑摇摇头,“眼下还没有。不过,这算是一个重大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