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咋咋呼呼,她父母却是会把事情做得体面漂亮的人,结婚一年多,从没有提出过要来北京住,他们也就叶蓁蓁一个女儿,却任由她远远地待在北京。就连现在,他们想要一个外孙,都想好了要替女儿分担养孩子过程中可能需要的一切。
但周密不是很着急要个孩子。一是他不想牺牲自己本来也没有很多的个人时间,二是他小时候跟父亲的相处时间也很少,他并不知道怎么做个父亲。
他走到床边,捏了捏叶蓁蓁的脸,他觉得她很幸运,父母不动声色地替她筹划,她才能想一出是一出。
叶蓁蓁不懂他的意思,稀里糊涂地看着他。
周密安抚她说:“养孩子烦着呢。你自己也还是小朋友,还要问我借驾照扣分,等真有了小朋友我怕你后悔。”
看叶蓁蓁还想反驳,周密决心嬉皮笑脸地把话岔开,他说:“你至少不急在今天吧?要不你先睡?我去洗个澡,我现在一身烟酒味。”
周密特意磨磨蹭蹭地洗了半个小时,出来发现叶蓁蓁已经背过身去睡着了,只给他留了一盏床头灯。他以为就这么摆平了叶蓁蓁,所以过一会儿也就睡着了,他不知道叶蓁蓁始终睁着眼睛,那是一双跟平日不一样的、过分沉静的眼睛。她在挣扎着,是这么等睡意袭来,还是去酒店冰箱里拿一小瓶AbsolutVodkaa。
a知名伏特加酒品牌。——编者注
房间里的电视之前被她调成静音了,因此忘了关,现在正在插放亚马孙雨林的探险故事。很多年前,她很喜欢看BBC的自然系列,她幻想成为那个拍摄组里的一员,她好喜欢野生动物,梦想着自己能近距离跟踪拍摄它们。
但她现在不跟周密聊这些,她知道周密的态度一定是“好啊我们可以去玩,不就是趟旅行嘛”。环游世界这件事比他们当年想象的容易多了,根本不需要辞职,身边朋友谁的护照上没盖着三四十个章。叶蓁蓁隐约知道自己属于最幸运的那一拨——别听时尚博主们天天喊累喊苦,比起普通上班族他们简直爽翻了,她不用早起,也没有人际斗争;父母都还没有退休,所以她总觉得父母还是中年人,并不需要她的照顾;她离真正的有钱还很远,但怎么也算是这个城市的高消费群体——她看朋友圈一些描写三十岁困境、贩卖焦虑的爆款文,会看出一些侥幸感,她不知道如果摊上那些事她要怎么办。但为什么,她仍然觉得“不对”呢?她甚至没法跟人探讨这种“不对”源自何处,因为即便是周密,都会嫉妒她的自由和清闲。
第二天早上周密睡到十点多才醒,还是叶蓁蓁在卫生间里吹头发的声音把他吵醒的。他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问她今天怎么安排。
“快点快点,我定了十一点半去吃早茶。过去还得十几分钟呢。”
去吃早茶的路上,叶蓁蓁详详细细地给他讲今天的安排:“我们要珍惜在洋气的上海的每分每秒。吃完早茶,去武康路散步喝咖啡,然后去新天地吃甜品,酒店四点退房,我们要在三点半折回来。去虹桥机场的路上会经过振鼎鸡的连锁店,我们可以进去买半只白斩鸡带走。”
周密一阵乱笑,点头说好。
“笑个屁,这可是我精心安排的。”
上午十一点钟上海的高架桥一点也不堵,周密觉得叶蓁蓁连骂脏话都可爱极了,凑过去看她在干吗。
没想到叶蓁蓁下意识地用手把屏幕一遮。
“……你在修图啊?没事你修吧,我就默默看,我不说话。”
叶蓁蓁斜了他一眼,把手拿开,周密发现她只不过是在Instagram(下文简称Ins)上发照片,就随口说:“坐车时别看手机了,对眼睛不好。”
叶蓁蓁把照片发出去,退出Ins,笑眯眯地看向周密:“那看你呢,看你对眼睛好吗?”
她嘴甜起来是能把人甜得发腻的,所以周密挨着她坐过去,亲她的鬓角:“那可不,延年益寿。”
可惜这个行程并没能走完。在武康路上,叶蓁蓁被后面骑共享单车的小姑娘狠狠一撞,扑倒在地上,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一旁不断道歉。叶蓁蓁的膝盖被地面磕破,手肘被擦伤,但她活动了下脚踝觉得并无大碍,看小姑娘战战兢兢的样子,她心一软,就说“没事,你走吧”。
周密扶着她到附近咖啡馆,叶蓁蓁坐了半小时,慢吞吞喝了两口咖啡之后,跟周密说:“我觉得我可能骨折了,我右手臂动不了了。”
疼还是其次,叶蓁蓁小心观察着周密的脸色,她很怕在他脸上看到不耐烦。
半年前,她在一处台阶上一脚踩空,小腿骨折。那时候周密不在北京,在外地出差。她是一个人瘫坐在地上叫车去医院的,周密仍然按照原计划的日子回北京,一天都没有早来,看到打着石膏的她后第一句话是“你肯定又边走路边玩手机了”。
所以在去医院的路上,叶蓁蓁不敢吭声喊疼。她很怕周密骂她,因为一方面确实小姑娘骑车骑得太猛,另一方面,也是她自己没有走人行道——人行道上的石板间有缝隙,叶蓁蓁的鞋跟很容易陷进去拔不出来,所以她走在人行道下边。她怕周密觉得她这次还是活该。
照了X光,医生证实了叶蓁蓁的说法:“嗯,骨折了。打个石膏吧。”
虽然亲妈就是医生,但叶蓁蓁几乎是最怕医院的人。小时候每次打针都是一项大工程——她妈要假模假样地选出“打针最不疼的阿姨”来给她打,阿姨要先陪她聊天,一边聊一边麻利地装好针筒,然后在叶蓁蓁聊得最眉飞色舞的时候,由另一个护士阿姨一手把她抱住,一手捂着她的眼睛,在叶蓁蓁一片鬼哭狼嚎声中,把针迅速地刺进打完。
上了大学,就是周密陪着叶蓁蓁打针。他第一次看到叶蓁蓁哭得声嘶力竭的样子,吓蒙了,问护士怎么办。
护士面无表情地说:“你不在她就不哭了。”
周密当时被这个回答逗笑了。他也觉得叶蓁蓁的哭声里起码一半是表演,但……演就演吧。
她那些很娇气的小习惯一直让他觉得很可爱。他记得的。他们俩大学不是同一所,而是分别在上海的东边和西边,有次叶蓁蓁体检,抽了点血,然后来找他,她硬是一路都捂着那个棉球,到了他面前才扔掉,就为了给他展示棉球上那点几不可见的血迹。
现在叶蓁蓁骨折,要打石膏,他能预感到接下来会有一场鼻涕眼泪的大戏。
叶蓁蓁坐在门诊的病**,周密从后面抱着她,他已经感觉到衣角正被叶蓁蓁用力往下拽,他有点想提醒她这件衬衫是她亲自买的,真的挺贵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拽就拽吧。
“打完石膏还会接着疼吗?”叶蓁蓁可怜巴巴地问。
“回去晚上会疼的。尽量把手臂抬高,可以让血液回流,减轻手指的肿胀感。”
周密的手机突然振动,他连声说“抱歉”,走出诊室。
眼看医生要动手,叶蓁蓁连忙喊停:“等等等等,等他回来。”
医生笑了:“是你打石膏,又不是他打。”但还是等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