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已经关了,苏青青故意把花洒开到最大,但还是能听到她妈在门口嚷嚷:“你年纪一点点大起来,你要自己心里有数的哦。再好看,你好看得过二十岁的大姑娘啊?……”
苏青青其实没急着洗澡,她坐在马桶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难受成一团。
她看到手机屏幕上有消息弹出,是吴歌川,他问她,明天有没有空吃个饭,他可以去她公司楼下接她。
苏青青只觉得这人真的有点毛病,一个在饭局上坐那么远的人,真以为能追到她?她又联想到她妈的话,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让别人都觉得跃跃欲试很有机会?她更气了,直截了当地回复:“你要不要先去打听下我的八卦,再来约我。”
她以为他会就此消停的,没想到过一会儿,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我对八卦不感兴趣,我想认识你,但没想通过别的方式。”
周密没有去接叶蓁蓁。他回家的时候叶蓁蓁已经在家了。他晚上吃了辣的,闹肚子,一进家门就往厕所跑,过了半个小时,叶蓁蓁去敲门问他没事吧,周密说:“你要不帮我重新拿一卷手纸进来?”
“……行。”
叶蓁蓁捏着鼻子把手纸给他送进去,周密的态度相当坦然,全程只有她一个人心情复杂。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有天叶蓁蓁靠在周密身上看书,顺手摸到了他肚子上的赘肉,周密报复性地捏她的肚子,却什么都没捏到,他拍拍她的肚子,说:“你不要吸气好吧。”
还有一次,他们俩一起吃火锅,然后两个人轮流拉肚子,叶蓁蓁不想被周密闻到厕所里的味道,就要求他用卧室外面的主厕,周密觉得好麻烦,不想跑来跑去,叶蓁蓁哀求他说:“就让我们保留各自最后的尊严吧。”
叶蓁蓁忍不住想,如果她跟Leon结婚了,他们的生活也是这样子吗?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爱到胜利的标志,就是在他拉肚子的时候给他送手纸进去吗?苏青青做这些事情会比她更开心吗?还是说,假如让苏青青跟周密试住一个月,一个月后,也许苏青青就不会再对周密耿耿于怀了?打消一个人执念的最好办法,是送他一套试用装吗?
她站在卫生间外跟周密聊天:“喂,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俩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面,你会跟谁结婚啊?”
“方颀珊吧。”
“……”叶蓁蓁没想到能得到那么干脆的答案,顿时语塞。
有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哦,我前两天刚碰到方颀珊。”
“……”叶蓁蓁只能扯着嗓子质问他:“你见她干吗?”
“不是存心见的。你也知道我们俩公司就隔五百米,中午大家吃饭就那么几个选择,一不小心就遇上了呗。她主动过来拼桌了,我总不能躲。”
“……那你们聊什么啊?”
“没聊什么,”卫生间里冲水声响起,周密走了出来,“我同事在呢,我们能聊什么。当然,走之前她肯定要讽刺一下我点的菜难吃,眼光有问题什么的,那说就说呗,还能怎么样。”
叶蓁蓁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驱散臭味:“那你就任由她这么说我……啊不,说你啊?”
周密故意摊开手,做出一副为难的神情:“那人家说的也是实话嘛。”
叶蓁蓁踹了他一脚。
周密走到沙发上坐下,跟她商量:“今天别人给我介绍了个部里的人。说下周要请我去他家吃饭,你一起去吧,然后你想想看送点什么。你觉得送画怎么样?但那种印象派抽象派的又怕他欣赏不来,我觉得他可能就只能看懂万马奔腾图……这事你想想。”
“送大卫·霍克尼的画册吧,这两年很红。那个画册超大,两万多,摆在家里特别有面子,摸那个画册还需要戴手套的,特别有腔调。新光天地就有卖的。”叶蓁蓁一边说一边把画册图片找给周密看。
周密也觉得不错。阳春白雪,又明码标价,许先生随便一搜就能知道画册的价格。正好。
他表扬叶蓁蓁说:“不错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花钱也能花出用场。”
——叶蓁蓁在许先生家宴上的表现也比周密想象得更好。
周密之前就觉得,叶蓁蓁其实很适合混社交圈——她能拿捏好天真和世故的平衡,同样是奉承话,她能用那种小女孩的、弱弱的、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对不对的口气说出来,听得人心软。他甚至觉得叶蓁蓁会比苏青青更混得开,打个不恰当的比方,鹦鹉学舌,你不会太惊喜,但黄鹂鸟突然说出了你的口头禅,你是不是会高兴百倍?
再说,他想重返这个名利圈,就得显出过得很好的样子,他需要身边有叶蓁蓁这样保养得宜,天真里带着三分不伤人的矫饰的太太为自己做背书。
叶蓁蓁很配合。甚至不仅是配合了。当天许先生家的阿姨端上来一条鲈鱼,叶蓁蓁尝了一口,然后赞叹说:“这个做法跟外面不一样。”许夫人很惊喜有人慧眼识珠,她连忙解释说,这是他们家阿姨的独门手艺,就是凭借这条鲈鱼,阿姨在她家一待就是十六年。她说:“小叶啊,我给你讲这个做法。”叶蓁蓁频频点头听着,然后打断她说:“您等下,我记到手机上,周密最爱吃鱼了,我回去就按照您的法子烧。”许夫人喜得不断摩挲着她的手,说:“哎呀真是好孩子。”
将要散的时候,叶蓁蓁又做了一个惊人之举,她摇着许夫人的手臂,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再来蹭饭呀。”
周密在旁边暗暗叹服,她真是有本事,把一句攀交情的话说得像小女儿撒娇,老太太明显吃这一套,捏了把她的脸,说:“你有空就来,这次人太多了,下一回,我亲自烧给你吃。”
周密本以为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叶蓁蓁紧跟了句:“那我来给您打下手。小时候我妈做饭,我都是去厨房添乱的。哦对啦,我最近买到了一箱特好吃的醋,用来蘸饺子都能多吃好几个。我下次就带来,咱们俩偷偷尝。”
这一句“咱们俩”,等于是无意间划了阵营,看着她们俩手挽手一副伪“天伦之乐”的图景,周密在自豪的间隙又有些慌神……也许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更聪明些?或者说,她的天真,近乎一种自卫手段?
但他到底还是高兴为主。回去的路上,周密喝了酒,叶蓁蓁开车,叶蓁蓁小姨给她打电话,手机蓝牙连了车载系统,于是打进来的电话变成了公放。随着她小姨激烈的语气,那一端的声音很清晰地在车厢里撞来撞去——
“我要被气死了。你弟弟交的那个女朋友,你记得伐?父母离婚,爸爸还滥赌。之前骗我说分手了,结果这次被我抓到,你弟弟又去见她了,还跟我顶嘴,说他是娶她,又不是娶她爸爸。蓁蓁,我要被气死了,你说他有什么?吃我们的用我们的,结果跑到别人家去逞英雄。”
叶蓁蓁瞟了周密一眼,确认他在憋笑。
她没办法,只能跟小姨说:“那……他那个女朋友怎么说?”
“她倒是很懂事。我们家傻小子送去的项链和花,原封不动退回来了,她也跟他说了,两个人不会有结果的。”
“哦……那麻烦解决了呀,小姨你还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