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书生和花妖
陈桔今天几次走进办公室,都撞见周密在发呆。
她没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他,她想他在苦恼什么呢?他是发现她暗恋他这个事了吗?她突然有点不忍让他知道,但又暗暗兴奋,暗恋像是谋杀,肇事者一边小心隐藏、一边期盼被捉到。
当然周密完全没在想这个事。
他澳洲的小姨打电话给他,说他妈妈在澳大利亚,跟一个男的走得挺近的,俩人有重组家庭的打算,但得先征求周密的意见。
周密挂掉电话,很认真地蒙了一会儿。
他想过的,母亲一直住在小姨家,确实不是回事。小姨移民很早,他父亲得意的时候小姨家也没受过什么好处,能让母亲住那么些年,纯粹是姐妹情深。小姨这个电话肯定是在母亲的授意下打的,没有人会贸贸然给别人儿子打这种电话,母亲安排小姨打电话,意在提醒周密,她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那么好。而且小姨来说,这个事情就可进可退,周密同意的话,最好,不同意,母亲也可以说是小姨“自作主张打了这个电话”,并不影响他们母子的感情。周密觉得这事上他妈跟小姨才是一伙的,一起来对付他这个儿子。
哦,还有他父亲。
父亲刚出事那阵子,母亲跟周密完全断联。等到她终于接周密电话的时候,他父亲已经在走庭审流程了。他母亲身为一介家庭妇女,显现出惊人的政治敏锐性,她不许周密在任何通信工具里提到父亲,偶尔给周密传递父亲的状况,也总是发完就迅速撤回。
他再见到母亲,就是在机场送她去澳洲了,跟他相比母亲显得有点过分振作,她穿着Burberry(博柏利)的风衣,脊背仍然笔直,她吩咐周密帮她一起清点行李箱,周密发现一个箱子特别轻,问她里面装的是什么,母亲说什么都没有装,就是个空箱子,但这是LV(路易威登)的,现在很难买到了,所以要带走。周密一时无语。他不知道要不要提醒她,澳大利亚土得不像个资本主义国家,小姨家在一个小镇上,她在那边估计不会有出风头的机会了。
她出国后就极少再提到周密父亲。周密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他一直觉得父母感情并不差,他都读高中了,母亲弯腰穿鞋的时候父亲还会亲昵地拍拍她的屁股。
他有些迷惑:父亲对母亲来说应该是有“恩情”的,她本来就是个供销社里卖电风扇的,因为漂亮被介绍给他父亲,由此逃出了她本来的命运,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母亲始终是柔和而无用的。比起妻子,她的身份更像是一个秘书,周密父亲不方便去他学校开家长会,那么母亲去,周密父亲在外地挂职锻炼那几年,每周给家里打一个电话,电话里会提几点对周密的要求,他母亲就拿笔记本记下来,然后根据这几个要点展开论述,跟周密谈心。
所以父亲出事后,母亲展露出的蓬勃生命力简直让他觉得陌生,他连他亲生母亲其实都看不懂。
人很烦的时候更烦的事情就会主动缠上来。周密本来计划中午跟同事一起在楼下轻食店吃份沙拉,吃完就开车回家睡觉,没想到碰上了苏青青。
他的同事是第一次见苏青青,在游戏公司这种男人混迹之地待久了,看到个穿裙子的女人都不容易,更何况是苏青青。周密本想打个招呼就算,但几个人挤眉弄眼,非要他招呼她过来拼桌吃饭。
苏青青跟他们边吃边聊。她吃饭都吃得很干净,这一点周密很欣赏,不像叶蓁蓁,永远点一大堆然后吃两口就说饱了,以至于他半辈子都在吃她的剩饭。同事问他俩怎么认识的,苏青青说是高中同学。
同事们顿时起了一波哄。
苏青青很会抛梗,同事们起哄声还没消停,她又紧接着说:“他老婆是他同桌,我是他后桌。”
同事们更来劲了。
周密知道面对一切八卦心的最好姿态就是自嘲,所以他笑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苏青青今天话特别多。她说高中时候,他们简直是道明寺和杉菜,有天她做值日,不小心撞翻了他的水杯,是个星巴克的塑料杯子,摔到地上立马碎了。
周密当然说没事,但苏青青还是坚持要赔他个一模一样的。
苏青青把最后一口沙拉塞到嘴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你知道那个杯子要八十多块,我当时一个礼拜的饭钱,也就三十,我是吃了多少顿青菜豆腐,才凑满了你的杯子钱。”
周密只觉得这多少年前的破事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说呢,所以他干笑,说:“你就是太较真了,一个杯子,多大点事呢。”
“你不要我赔的话,我自尊心过不去。”
周密不说话。他也不懂苏青青那种时刻警惕被人看轻的自尊心是哪来的。他一直很想跟她说,她家境虽然一般,但绝不是这社会上最惨的那一拨,更何况她现在赚得只会比他多,不会少,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真的就她一个人还在耿耿于怀。
可是同事都盯着,他只能四两拨千斤地说:“真的不需要的。”
“要不是凭借这股没必要的自尊心,我怎么走得到今天。”苏青青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朝周密微笑:“哦,可能叶蓁蓁不需要。”
周密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但那一刻,他脱口而出的是:“她不是没有自尊心,她只是很多事情不计较。”
开车回家的路上,周密想起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他跟叶蓁蓁在上海念大学的时候,有次吃完晚饭,周密提议走一段路再打车。叶蓁蓁是不记路的,跟在他屁股后面,踢踢踏踏地乱走。在一个小十字路口,周密拉了她一把,说:“这边,我们往南走。”
叶蓁蓁瞪大了眼睛,说:“你怎么知道哪边是南?白天可以用太阳来判断东西,可是现在是晚上呀。”
周密那天大约是心情好,把她拽到身边,用玄妙的口气说:“因为南边是海,我能闻到海的味道,沿着海的气味往前走,就是南。”
这当然是鬼话,可是看着叶蓁蓁一脸认真地嗅来嗅去,他觉得很好玩,一点也不为自己的谎言感到愧疚。
直到好多年后,也就是今年,周密跟叶蓁蓁做东请几个熟人吃饭,吃完大家都说要散步。周密走在前面,边走边打电话,他突然听见叶蓁蓁用很自豪的语气说:“周密可以靠闻海的气味来辨别南北!”
所有人都笑了。半是笑叶蓁蓁的蠢,半是笑周密居然拿这种谎话哄她。
周密也笑,也觉得不好意思,可是他勾过了叶蓁蓁的手臂,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你怎么还记得啊。”
真的。她怎么还记得啊。
苏青青说叶蓁蓁蠢,说她没有自尊心,周密不觉得。她们差异太大了,他没办法跟她说——叶蓁蓁那种柔软的信任感有多动人。就像小时候,下过雨后,他抓到一只蜗牛,他正想强行揭开蜗牛背上的壳,却发现蜗牛用小小的、软软的触角,碰了碰他的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