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确切消息,不要这么多废话。”
“这个……”王鹿生犯了难,他是查了几个渠道,但目前谁也不能确定铁英熊究竟在哪。一个人如果真心要藏起来,别人是很难一下找到的。默了一会儿,王鹿生又说:“我怀疑,铁英熊的失踪跟成睿有关。”
“跟他有关?”周培扬胃口又被吊了起来,或者说,王鹿生的说法跟他内心的猜测有几分吻合,他也怀疑姓铁的跟成睿这边有联系。
王鹿生又道,昨晚他查到另一条线索,去年六月,铁英熊的铁通公司跟专门向施工单位定向供应建筑材料的福能集团闹翻过,铁嫌福能的材料质次价高,想从别的渠道进购材料,这事哪能这么简单,福能绝对不答应。福能先是派业务代表跟铁接触,谈了几次没谈下来,铁口气很硬,一副拒福能于千里的样子。迫不得已,福能老总成然也就是成睿的姐姐亲自出马,据说两家吵得很厉害,铁英熊张狂到压根不给成然面子,还笑说她一个女人,也敢玩这行,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把成然惹火了,差点让手下绑架了铁。后来铁慑于成家的威力,还是乖乖接受条件,继续从福能这边拿货。不过心里却为成家记下一笔,伺机想找机会报复。
“等等。”王鹿生还在说,周培扬打断他:“你是说,这事跟成然有关?”
“有。”王鹿生这次说得很坚决。
“好,啥也别说了,你俩先出去,等我电话。”
二位没想到,周培扬会突然打断他们的汇报,再往周培扬脸上看,就发现他表情异常,有种骇然的东西。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周培扬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劫。
合上门,脸上的骇开始放大,大到怕人的地步。成然,福能!这可不是好兆头啊,永安大桥,难道真的另有内幕?周培扬头上起了汗,心里骤然发冷。姓铁的这人他太是了解,此人一旦撕破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他真拿大桥报复成然,那可太可怕了!
干了这么多工程,经历的事故也算不少,还从未听闻哪起事故是故意整的!
福能集团!周培扬的思路一下又集中在成家姐弟身上。
如果说海东建筑业界有浑水,这浑水一大半是由成家这对姐弟搅的。而成家姐弟所以这么张狂,根还在罗极光这里。
福能集团是成睿旗下一家大型商贸集团,成睿除跟妻子罗希希握有万象外,自己还拥有几家公司,有些是明的,业内人士都知道。有些是隐秘的,表面上跟成睿无关,但聪明的人都知道,那公司其实就是成睿的。福能情况不同,这家以供应建筑材料和提供大型机械设备的公司,原来是海州市国有企业,十年前国有企业改制,成睿姐姐成然跟一姓田的老板合资将其买了下来,改制为民营,两年后姓田的退出,据传是遭成然胁迫,迫不得已走人,公司成了成然一人的。说是成然一人的,其实成睿在里面也起很大作用。这些年,海东省内建筑企业,不管大小工程,用料基本都由福能供给。福能在海东,近乎处于垄断地位。大洋每年跟福能发生的业务量,也在几个亿甚至十亿。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成然背后还有别人。
关于这个女人,坊界传闻多得不能再多,有些传闻简直令人出汗。此人不但神奇,而且控制欲极强,有时候接近变态的程度。当然,商业方面她绝对是奇才,周培扬跟她过过招,对她的评价是,难得的开拓型人才,有头脑有手段,有魄力更有魅力,说女强人一点不为过。就连陆一鸣,谈起商业经营尤其扩张来,对她也是赞不绝口。只是性格诡异,很难接触。
铁英熊跟她闹翻,等于是找死。
周培扬后背都出汗了,对永安大桥的感觉越发不好。必须得采取果断措施,必须!似乎瞬间,他明白过魏洁用意来,魏洁何以要将他带到自己住处,又那么急切地让他表态,抓紧善后,看来,永安大桥后面,真是有不少耸人听闻的黑幕啊。
他记起一句话,你永远别把小事当小事,这个世界上,真的没啥大事,所有的小事都是大事的开头,或者,小事即大事。
这方面周培扬真是有很深的感悟。那些风云一时的官场人物,商界英雄,有几个是因大事翻船?全是小事。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在公司,周培扬也一向强调,只有把小事做好,才有可能去做大事。细节决定成败,那些不注意细节不在小事上认真的人,注定会一事无成。而这样的人,大洋从不重用。
想完成家姐弟,周培扬的思绪又回到铁英熊这边。这人,不可小瞧啊。如果论背景论历史,铁英熊比罗希希他们还厉害呢。铁的父亲早年在海东,目前在北京养老。当年在海东政坛,铁父是非常了不起的铁腕人物,干过省长,后来又是省委书记。如今虽然远离权力中心,但他培养的人一茬接一茬,密密麻麻,分布在海东各个行业。如同紫荆山上的树,根连着根叶连着叶,铺排成一片。在海东,要说真正的大树老树铁树,就铁父一棵。如同他大名一样,铁树声。树是会发声的,树也会成精,何况他是一棵铁树!只可惜他生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说阿斗也不过分,不然,铁家可就是两代辉煌了。
铁英熊最早也在政界,当过永安这边的乡镇长,干过三年永安财政局长,本来是要提拔他当永安副县长,可此人心思永远不在工作上,更无心走仕途。用他的话说,走仕途是把双脚双手都捆住,累,也太缺少情趣。生活怎么能缺少情趣呢?仕途中的男人如同后宫里的太监,全是阉了的,这是铁英熊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别人不服气,跟他理论,说人家怎么左拥右抱,身边藏了一个又一个美女?铁英熊哈哈一笑,大谈他的理论。阉掉的是精神,是心,是一个男人对自由的向往。他们敢大声说话吗?不敢。他们敢在酒桌上发疯吗?不敢。不错,他们是有不少女人,可他们敢大明大摆带出来吗?不敢!他们是哑巴,是聋子,是一群阉了心灵的肉体动物。“啪!”一个耳光响在他脸上,铁英熊忘了,他家老爷子是这群人的代表。老爷子怒不可遏,指着他鼻子骂:“忤逆之子,忤逆之子啊。”
铁英熊的爱好有两个,一是女人,只要他铁英熊看上的女人,没一个能逃开跟他上床这一宿命,当然,有些女人是乐意跟他上床的。永安曾经传过一个笑话,说有家学校校车翻了,一车三十多个孩子住进医院,急需输血,结果孩子的爸爸全扑进医院,伸出胳膊抢着为自家孩子输血,奇怪的是没一个血型跟父亲相符。正好那天铁英熊也在医院,铁扫了一眼,冲医生说,抽我的吧。医生说去化验血,铁没好气地说,化什么化,我说能输就能输。谁也没想到,医院抽了铁的血,十几个孩子竟都能输。铁因此被誉为这些孩子的第二个爸爸。笑话虽是笑话,铁在女人方面的嗜好还有霸道,不只是永安人知道,就连周培扬他们也是时有耳闻。第二个嗜好是赌博。铁赌博成瘾,早在父亲当权时,那些围着他父亲转的人,为讨好铁家,就想着法子满足他。一来二去,铁这方面的瘾越来越大,以至于父亲离开权力中心那段时间,他因没地方去赌博或没人提供赌资,跑到县长那里大发脾气。县长居然真就怕,马上打电话叫来几个工头,陪他玩了几天。那时的铁已离开财政局,啥也不干,整天游**在街头,宛若黑社会老大。那时的永安还是县,等永安撤县建市,铁在父亲的苦劝下,才成立建筑公司。铁父说,就算有人现在给我送钱,也得有地方收啊,总不能让人家直接把钱抱家里来?铁好像开了些窍,铁通公司应运而生。铁通公司一开始很是接了些大工程的,他父亲亲自出马给他揽活,揽了怕他不坚守岗位,铁父亲自上阵,帮他打理公司。阿斗总是阿斗,很难扶上马的,这是铁父的原话。铁通开头几年的确赚了不少钱,但都让铁英熊拿去赌了。香港、澳门,哪里过瘾他往哪去,不管啥钱,只要一打到账上,他就敢拿去赌。铁父为此气得住了两次院,差点将命丢掉,后来放手不管了,任他作践去。没了父亲做靠山,铁英熊稍稍收敛了点,开始将心思放到了公司上。赌博是少了,对女人,却总也少不下,而且……
这个世界上,不正常的人太多,他们往往能比正常人左右得了局势。罗极光前些年的升迁,跟铁父铁树声无不关系,这也是铁英熊现在还敢称雄的缘由之一,他总是有理,总觉得罗极光这些人,应该回报他,应该格外对他关照。哪儿稍不舒服点,他就会以他的方式来报复。
乱想半天,周培扬猛地抓起电话,打给刚刚出去的王鹿生。
“鹿生吗,刚才那事,不用再查了,马上停下来!”
王鹿生显然有点意外,周培扬出尔反尔,这样的情况非常少见。又不放心地问过来一句:“董事长,我又找到新线索,不如……”
“照我说的做,立即停止,这事你要完全忘掉,对谁也不能提!”周培扬的音量高了不少,像是在发火。他不是冲王鹿生发火,是冲自己。
好险啊,幸亏醒悟得早,不然,这次就把祸闯大了。
“把这事忘掉,跟谁也不能提!”他又冲自己狠狠重复一句。
周培扬倒在椅子上,脑子里再次涌出很多事,很多人。外人都说他风光,可是只有他知道,他们这种人,是活在夹层里的夹心饼干。上面和下面,官方和民间,他们都能伸进去腿,但也只能伸进一条。说风光,也真算得上,天天酒桌上跟领导吃,跟领导喝,跟领导舞。别人不知晓的,他们最先知晓,别人见不到的,他们最先见到。各种机密各种趣闻,要多少有多少。可真要说风光,全又是别人的,他们不过是见证者,帮助实施者。而且这种风光是有代价的。比如说秘密,他们原本不想知,可不知道这些,你就无法在河里迈步。每一项工程背后,牵扯进无数秘密,无数关系,不把这些理清,你连门都进不了,更别提挣钱。可理清了,你就被绑架,就成了秘密中的一员,成了链条上一个环节。你干的是工程,按说工程跟个人关系毫无关联,但在这片土地上,联系大得很。你是谁的任上干的,干的是不是政绩工程,你的工程给人家添了多少彩涂了多少色,这些,全是学问。一旦你跟这些工程扯上关系,自然就跟人扯上关系。人的关系恰恰又是最扯不清的。周培扬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谁的人?在他看来,他就是他,大洋公司老总,一个一心要干实业的人。但在外界,不管是同行还是官员们,给他贴了无数标签。这些标签到关键时候,就成了符,成了咒。要么成为别人提携你帮你的理由,要么,就成为冲你下狠手的罪证。
周培扬觉得,此事应该跟陆一鸣碰碰。每每困惑的时候,周培扬就会想起陆一鸣。陆一鸣似乎成了他心灵导师。电话拨了一半,忽又停下,他想起了魏洁,想起了那套房,还有陆一鸣突然放手的工程。
算了,这电话还是不能打。思虑再三,周培扬还是决定自己解开这团乱麻。他抓起电话,直接打给行政部。
“马上通知在家各位,开紧急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