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扬动过不止一次念头,想把谢婉秋换下来,可是,每次只要一提,谢婉秋就……
他现在甚至后悔,当初就不该请她。
“讲下去。”他冲杨小炼说。
杨小炼却卖起了关子:“对不起周总,财务是一个企业最高的机密,我不能乱评论。我只是想表明,如果有机会,让我为大洋服务,我会让大洋走得比现在更快。”
“你是说……大洋现在是慢车?”周培扬问的本来不是这句,他是想就财务说下去,一听杨小炼卖关子,便也顺势变了话题。
这女子非同寻常,他得留点神。
“不只是慢车,很有可能会开倒车。”杨小炼重重道。
周培扬像是让人喂了一根鱼刺,卡在那里,半天张着嘴,却吐不出话。末了,他用另一种方式回击:“杨小姐的警告我收下,不过大洋真没合适的岗位给你,对不起。”
杨小炼显然没想到周培扬会给她来这一手,一时有些傻,不过很快又淡定下来。
“没关系,就当我是投石问路吧,但愿哪天周总能记起我,杨小炼随时为大洋效力,打扰了。”
说完,不等周培扬明白过来,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狠!杨小炼走了很久,周培扬才重重吐出这字。这一天,这个神秘来客给周培扬留下了极深极奇怪的印象,他在纸上写下杨小炼三个字,脑子里再次浮出早晨瘦湖公园看见的那个朦胧而透着神秘气息的年轻女子。
她到底是谁,到大洋来做什么?
发了一会儿呆,周培扬忽地记起一件事。我得去趟瘦湖。他冲自己说。抓起手包,离开办公室。
出了总部大门,脚步往马路对面走。穿过天桥时,他给陆一鸣打过去电话。这也是斗争的结果,不管陆一鸣跟魏洁什么关系,也不管陆一鸣还有多少事瞒着他,但对陆一鸣,他仍是改变不了看法,还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这个世界上,要说周培扬服谁,过去是孟子坤,孟子坤不幸遇难后,就成了陆一鸣。不是说陆一鸣比他高多少,而是陆一鸣看问题的角度,向来跟他不同。如果说他是理想的,陆一鸣就是现实的。如果说他是偏激的,陆一鸣就是中庸的。总之,他身上所有缺点,陆一鸣都用另一种性格弥补了。更重要的,作为中铁四局一把手,陆一鸣掌握的信息远在他之上,尤其从高层那里获取的信息,更是他不能比的。关键时候,陆一鸣给他透一条缝,哪怕三两个字,就能让他少走许多弯路。
电话通了,却没接,周培扬挂掉。这种情况证明对方不方便接听,不能硬打。果然,还没走过天桥,短信就来了,陆一鸣说他在开会,会后联系。
周培扬合上电话,放松似的舒了口气。
天桥上人很多,卖小玩具的卖化妆品的还有卖那些稀奇古怪的小产品的有不少,挡住了去路,行人只好往两边挤。
进了公园,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有人冲他远远微笑。若在往常,周培扬会还他们以微笑,但今天不行,刚才在办公室发呆,他突然想到另一个人物,所以急着回别墅,是周培扬有个习惯,不同事情要在不同场合去处理。有关此人的一切事还有记忆,周培扬从不带进办公室。或者说,他跟这人的关系,不是办公室里能呈现的。
此人叫佟国华,跟此人能扯上关系的一家公司,叫华隆国际!
华隆国际是周培扬一个巨大的痛。也可以说是他经商多年犯过的最大一个错误。现在,它是周培扬还有大洋的一个禁忌。
人这一辈子,真心不容易。你想自己走得端点,走得正点,不容易。人不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人是跟社会搅在一起的。你的每一步,看似是你自己迈出的,其实是别人挪开了步子。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脚,到处都插得严实,别人不挪,很可能你插不进去。但挪脚是有代价的,没有哪只脚会无缘无故为你而挪。这叫行走的代价。做人如此,做企业更是如此。一个企业的成长,团队还有掌舵者的努力固然重要,但社会机遇,成长空间以及环境同样重要。企业需要适合它发展的环境,需要空间,需要平台,需要政策,需要各方力量的扶助。也需要掌舵者和团队运用智慧,将各方力量统筹起来,变为一个力量源。但是力量往往不都是正面的,冷的邪的阴的暗的,会一同朝你涌来。企业做到一定规模,就等于将自己置身于众人包围之中,很多莫名其妙的手,会不定期地朝你伸来,你拒绝不了也不敢拒绝,因为这些手都不简单。
有时候周培扬也想拒绝,这样搞企业太累,不发展不行,不壮大更不行。可发展了壮大了,企业的负担反而更重。仅是索取倒也罢了,顶多损失点利润,有时候人家根本不是索取,是给予,是向你送钱。可你真这样理解,就大错特错。人家不过是借道,让那些钱在你企业里走一遭,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走。暗规则!搞企业你要面对太多的暗规则,你要习惯于玩这类规则。周培扬一开始是热衷的,乐此不疲,为此还常常得意,认为自己玩得不错,如鱼得水。那个时候妻子木子棉就警告过他,周培扬,别太得意,夜路走多了会撞见鬼,独木桥过多了,一只脚就在桥下。周培扬哈哈大笑,笑木子棉胆小,更笑木子棉迂腐。
“鬼?我周培扬这辈子就喜欢跟鬼打交道,我是钟馗,专门捉鬼的,信不?”
“信,我当然信,你周培扬是谁啊,人见了人怕,鬼见了鬼躲,厉害。”木子棉酸溜溜道。
那时候他跟木子棉的婚姻还没出问题,或者说,问题还在潜藏期,那时候凡君还活着,关于木子棉母亲那件事,已被岁月冲淡,木子棉也很少提及。木子棉因为出了报社那档子事,赋闲在家,算是靠他养活,说话做事还给他留面子,不会把话往绝里说。但是木子棉对他的春风得意,显然持警惕态度,时不时要吹些冷风。周培扬认为木子棉是嫉妒,不平衡。她怎么能平衡呢,一个曾经强于他的人,一个也曾呼过风唤过雨的人,还是女人,现在窝在家里,靠男人养活,她当然不平衡。
周培扬不计较。他怎么会跟木子棉计较呢?他一再跟木子棉说,你是我老婆,让你过上体面日子是我周培扬义不容辞的责任。放心吧老婆,再玩几票,我就收手,认认真真干企业,做一个让你放心的人。
木子棉一开始不说啥,听多了,会冷不丁问上一句:“我这就叫体面?”周培扬略一思忖,马上道:“算,当然算,你不体面哪个还敢体面?”
“哦,体面。”木子棉长长哦一声,并不跟他多争,目光投向窗外,做思考状去了。
周培扬懒得理她。男人有两种时候是不想理老婆的,一是事业太顺过于风光时,二是人生进入绝境,突围不了时。周培扬两种境地都遇过,不过是反的,先低谷后**。绝境是他创业失败,身无分文时,那时候木子棉很火,从报社编辑室副主任的位子跃到了广告部主任这一红得耀眼的位置上,一年广告收入高达三个多亿,想想都让人咂舌。但这些跟周培扬没有关系,尽管木子棉数次说有关系,周培扬坚定地认为没有。如果硬要说有,那就是木子棉拿她的风光杀他,让绝境中的他更加无路可逃,只好躲在丈母娘那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宅男还宅。但那段灰暗期很快过去了,上天不负他,一个很偶然的机会被周培扬抓住,迅速东山再起,而且势不可挡,一路顺风到现在。他最辉煌的时候,怕就是华隆国际成立前那段日子,可笑的是,那段日子恰恰是木子棉人生最暗淡的时候。
他们两个,从来没有并驾齐驱比翼双飞过,更像是跷跷板的两头,一个飞起来,一个必须掉下去。陆一鸣曾经拿这开玩笑,说他是踩着老婆肩膀上来的,周培扬据理怒争:“一派胡言,我周培扬有今天,完全凭借的是自己双手,说我吃软饭,扯淡!”陆一鸣紧忙解释不是这意思:“哪个说你吃软饭了,我只是说是她的暗淡成就了你的光芒。”
周培扬不气了,笑说:“这样说还能接受,不过咱总归是男人,怎么着男人火也比女人火强吧?”说这话时他心里冷不丁冒过一层寒气,灰暗的日子里积攒的,那段日子只要听到木子棉三个字,他心里就嗖嗖冒寒气。
思路瞬间又跑远了,竟然又跑到老婆身上。周培扬叹一声,将思绪整理一番,现在他得重新思考华隆国际。
提起华隆国际,周培扬就又禁不住想起另一层关系,这关系也是一段时期他分外重视的。说高雅点叫政商关系,往直白里说就是企业跟政府的关系,企业家跟官员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