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很快转到天麻几个身上,王天宏说:“弟兄们都挺好的,冷老板请放心。”
滟秋说:“多亏了宏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说着,拿出一张支票:“请宏哥收下,一点小意思。”
王天宏立马摇头:“冷老板,千万别这样,使不得的,快收起来。”
瑶妹也说:“姐姐这就见外了,拿了它,你让我和宏哥以后怎么见你?”
“妹妹的心情我理解,可他们实在是添了不少麻烦,这点心意,二位还是收下吧。”滟秋再次把支票推过去。
王天宏坚定地推开滟秋的手:“冷老板,不,大妹子,你这是拿树皮打我脸哩,你把它收起来,我王天宏不缺这个,我缺的是大妹子这样的朋友。天麻以前救过我,他出事,我王天宏绝不会袖手旁观。放心吧,他们在这里,比哪也安全。”
“宏哥—”滟秋不知说什么是好了,都说黑道尽是豺狼虎豹,其实真正的情和义,恰恰在这里。滴水之恩,拿命来报的正是道上这些弟兄。王天宏以前跟西州万氏兄妹有过恩怨,有次被万氏兄妹追杀,追到了东州,天麻和弟兄们舍身相救,从此结下一段不解之缘。
好吧,滟秋什么也没再说,收起支票,这份情她记在心里,相信以后总有报答的机会。
“我要见的人,联系到了没?”说完天麻他们几个,滟秋又问。
王天宏说:“我已派人去请了,我想凌江书记会给面子吧。”
滟秋说:“那好,还有件事想麻烦二位,请你们帮我把凌江书记以前住的那套房包下来,每个人都会怀旧,想必凌江书记也一样。”
瑶妹笑道:“看来我们想一块了,那套房昨天已订了下来。”
“真的啊?”滟秋没想到,王天宏会这么心细,一股暖流涌来,感动得她眼眶都要湿。
王天宏派人去请陶凌江,陶凌江并没给面子,或许,这位已经下台的老书记有什么难言之隐。第二天王天宏亲自驾车去凌江市,陶凌江闭门不见,只让夫人出来说了一句话:“你们请回吧,老陶说了,他现在已归于田野,乱世纷争再也不想参与。”
归于田野,难道陶凌江真的要做一位隐世者?
滟秋在西州待了四天,想了不少办法,陶凌江还是不肯见她。王天宏也束手无策,王天宏虽然跟陶凌江有点交情,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做企业的,再说几年前那场西州打黑风暴,真是把雄心勃勃的陶凌江打垮了,要见他,还真是不那么容易。
无可奈何之下,滟秋拿出了周火雷给她的那张字条,这个电话很陌生,电话的主人滟秋也很陌生。思虑再三,她还是拨了过去。对方是一中年男人,问滟秋找谁?滟秋说我是东州来的,周火雷周老板给我的电话。对方哦了一声,然后就是久长的沉默,就在滟秋快要泄气时,对方忽然问:“找我有什么事?”
滟秋如实说:“想见一个人。”
那边又沉吟一会,问:“不会是老书记吧?”
滟秋说是,对方就挂了电话。滟秋以为没戏了,谁知晚上九点,她刚跟瑶妹回到饭店,那人便将电话打了过来,问滟秋住什么地方?滟秋说了陶渊阁,对方让滟秋在房间等。
半小时后,门敲响了,滟秋兴冲冲跑过去,开门后,见是一毛毛躁躁的小伙子,滟秋有些失望。小伙子自我介绍姓林,是乔秘书长的司机。滟秋哦了一声,原来周火雷给她介绍的是前西州市委副秘书长乔一恭。小林让滟秋下楼,说乔主任在楼下等她。
跟乔一恭见了面,滟秋才知道,乔一恭现在已不是副秘书长,那场打黑风暴逼陶凌江引咎辞职后,乔一恭也被新一届市委挪了位子,他现在是市精神文明办主任。
乔一恭答应试试,但他不敢保证就能把陶凌江请来。
“他是心灰意冷啊。”乔一恭道。
第二天,滟秋正等得心急,乔一恭突然打来电话,让她下楼。滟秋疯狂奔下楼,见楼下停着两辆车子,乔一恭坐的这辆车子,司机并不是小林,滟秋清楚,乔一恭从别处借了车。
“上车吧,我带你去他家。”
坐落在凌江西畔的陶村,真是一世外桃园,傍山依水,一架木桥高高悬在空中,恰似一道彩虹,连结着村子和外面的世界。村落不大,猛一看还以为它是凌江遗落下的一颗石子,若不是那座高高架起的桥上写着陶村两个字,外人是很难把这个藏在江湾的小疙瘩当成村落的。车子停在木桥下一片空****的场子里,场子西侧是茁壮成长的秋禾,东侧则是一湾鱼塘。滟秋很是庆幸,她走到哪都能看到鱼塘,看来鱼塘似乎是她生命中的一种象征。跟在乔一恭后面,踩上木桥,听着吱吱呀呀的声音,再俯身看下面涛涛而过的江水,滟秋就有一种灵魂升天的幻觉。滟秋真想问问,为什么陶村不修一条路,到现在还要走这么一座桥?话到嘴边又没问,她能懂什么,一个村子有一个村子的命运,也有一个村子的情结。就跟为什么她不收手,非要费尽周折找到这儿来一样。看来谁都是有宿命的,陶村也是这样。等走下桥她就明白,人是需要有这样一座桥的,光走路不行,路上你总是满身负重,气喘吁吁,过这样的桥,你却只带着自己,只带着心,你把所有的重负还有气喘都搁桥那边了。
一踩上陶村,心情豁然开朗,透明得简直心里拥有了另片天,再看脚下,那份恬静,那份安详,还有那份独立于世外的超然,就让你觉得桥那边的世界还有从桥上过来的你是多么的邪恶。
但是滟秋没有办法,就算走在陶村,她也一样不能让双脚干净。当心里爬满欲望和罪恶的藤萝时,你就跟魔鬼不远了。
是的,她现在就是魔鬼。
一个墓的打开,某种程度就像一段历史的启封。盗墓贼与其说盗走了珍宝,不如说盗走了假象,留给人们打量真实的机会。
滟秋就是那个盗墓贼,她愣是把已经尘封在陶凌江心里的那段痛揭了出来,愣是把那段让许多人误读的打黑真相揭腾了出来。
所有的伤疤打开后,都是血,只不过有些血是红的,那是伤疤还没结严,有些血却已经变黑,那是伤疤结得太死。西州打黑,原来是两个人在一个特殊战场上血淋淋的较量。
都怪陶凌江,他为什么要那么执着那么不肯屈服呢?滟秋不明白,什么时候起,某个城市的历史成了某个官员的历史,当这个官员手握重权时,这个城市便不再属于那些蚁族一样的人群,而成了一个人的舞台。独角戏是这个时代最具讽刺意义的活话剧,其他人都是配角,不,有时候连配角都算不上。另一个悲哀便是,当台上的主人一换,前面的一切便不能再延续,另一台戏又要重新拉开帷幕……
滟秋对这些没有兴趣,她只对陶凌江有兴趣,棉球告诉她陶凌江是牺牲品时,她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顽固,为什么要把别人的面具撕开,你不会自己也带一副面具?当她来到陶村,亲眼见到陶凌江时,就明白,陶凌江是无法活在面具下的,就跟她无法活在夜总会一样简单。上帝总是要给某些人赋予一些特殊使命,让他们在承受苦难的同时,也替这个世界扞卫一些正义。陶凌江的错误就在于不该掀开捂在西州上面那口盖子,如果他老老实实,将西州那出戏继续唱下去,他是不会回到陶村的。可他偏偏忍受不住,非要去捅那个马蜂窝。
马蜂窝里最大的马蜂,便是前任书记庞海生。
这场较量便因陶凌江而展开,当陶凌江不听劝阻,执意要将隐藏在多项工程后面的黑幕曝光于天下时,庞海生坐不住了,他再三警告陶凌江,不要捅他的屁股,最好是老老实实替他把屁股擦干净,否则……
陶凌江笑笑,我就不信你能一手遮天!后来陶凌江才明白,天还真能让某双手遮掉。
打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拉开帷幕的,怪只怪陶凌江用人不当,他最信任的副手、西州市委副书记韩兴亮三年时间为他埋下了许多炸弹,万氏兄妹等涉黑团伙正是在韩的一手扶携下迅速做大,表面上他们都是头戴光环的企业家,改革先锋,实则是鱼肉百姓的邪恶势力。这个死穴让庞海生点得太准,陶凌江连还手之力都不再有。结果,他以失察被逼辞职,离开了他那个没有跳好舞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