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闺妞想了想,点头说,这倒是,他除了打铁,也没别的本事。
说完就扭身回去了。
外面果然紧了几天。街上的买卖铺子虽还都开着,但行人稀少。又过了两天,韩老大几个人见风声不太紧了,就在一天夜里走了。老瘪送走这几个人,才去把二闺妞叫来。二闺妞一来就说,这两天,我这眼皮子总跳,老疙瘩那天走,也没说去哪儿,他别再出嘛事儿了。
老瘪看她一眼,没说话。
二闺妞又说,这两年,我总觉着他不太对劲儿,三天两头儿扔下我出去,有的时候来人找他,也总嘀嘀咕咕的,这回回来,我得好好儿问问他,想来想去,也就是两件事儿。
老瘪又看看她。
二闺妞说,要么在外面偷着做了别的买卖,要么,就是外边有人了。
老瘪嗯嗯了两声说,有个事儿,你先别着急。
二闺妞从老瘪的脸上看出来了,问,嘛事儿?
老瘪说,他,已经回来了。
二闺妞的眼立刻瞪起来,在哪儿?
老瘪赶紧说,你别急,千万别急。
二闺妞真急了,一下嚷起来,你快说啊,他在哪儿啊?
老瘪这才朝墙角走过去,把几块洋铁皮掀开,露出底下的老疙瘩。这时老瘪已找了条毛巾,把老疙瘩的天灵盖儿包起来,只露出鼻子以下,看着像个放羊的。二闺妞慢慢走过来,没哭,也没叫,只是愣眼看着。老瘪就把几天前韩老大几个人送他回来时说的事,对二闺妞说了。二闺妞听了哽咽一下,说,缺大德的,早就看出他有事,可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
一边说着,就伸过手去,要解开老疙瘩头上的毛巾。
老瘪赶紧拦住说,包着吧,打开就看不得了。
二闺妞明白了。
这时,老疙瘩的嘴还大张着,好像要喊,又喊不出来。
二闺妞看着老疙瘩,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叹了口气。
老瘪说,你说吧,怎么个心气儿。
二闺妞回过头来,看看老瘪。
老瘪说,你说,我去办。
二闺妞的心气儿,是想在门口儿找个会办白事儿的明白人,给老疙瘩好好儿装殓一下。毕竟夫妻一场,不想让他走得太寒酸。老瘪一听赶紧说,这可不行,他是横死的,且还不是一般的横死,是造反,现在街上看着没事了,可到处都是探子,还在抓革命党,老疙瘩已是个死人了,别让他再给活人惹麻烦。老瘪怕二闺妞误会,又说,我是为你想,我大不了一走了事,沾不上包儿,你可不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让官府盯上,麻烦就大了。
老瘪这一说,二闺妞也觉得在理,一下没了主意。
老瘪说,要想好好儿装殓,也好办,你去北门里的寿衣店给他买身好装裹,我去针市街的棺材铺,再买口像样儿的寿枋,多花点儿钱,你也解解心疼;回来就在这铺子里,给他打整得舒舒服服,把杠房的人请来,趁夜抬到西营门外找块豁亮地方埋了,也就行了。
老瘪说的“装裹”,是天津人的说法,本来是指死人穿的寿衣,后来也泛指装殓时,棺材里的一应用物。二闺妞毕竟是女人,女人在娘家时本事都大,甭管遇到什么事,七个不含糊八个不在乎,但一嫁人就完了,男人才是主心骨儿。这时主心骨儿一没,也就没主意了。其实自从老瘪来铁匠铺,二闺妞一直没把他当回事,觉着也就是个卖拔火罐儿的,有几回还埋怨老疙瘩,在街上捡个嘛样的不好,单捡回这么个瘪人,三脚都踹不出一句整话来。但这时,一听老瘪说的话句句在理,半天没流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
哽咽了一下,说,兄弟,这事儿就全靠你了。
老瘪一听二闺妞这么叫自己,立刻点头说,行,你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