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灯罩儿在大卫李这里大包大揽,没想到回来却在老朱这儿碰了钉子。杨灯罩儿知道老朱是“宁丧种”的脾气,宁死爹都不戴孝帽子,他说不行,就是不行,再说也是白说。但就在这时,大卫李又跟杨灯罩儿说了一件事。这个大卫李还真有点儿良心,也是爱才,通过这几件事,看出这个杨灯罩儿确实是个人物儿,肚子里也确实有点歪才,就去跟洋人赫德举荐了。他举荐,当然也是为自己。大卫李的心里有数,这杨灯罩儿再怎么能耐,说洋话不行,这也就注定,以后在洋人面前不会超过自己。但在洋人跟前混事儿,倘手下有个这样的人,不光能出主意,还多了两条腿,以后也好办事。这个叫赫德的洋人本来就相信大卫李。他来天津几年,也已经懂了不少这边的事,知道单有一种中国人,吃中国饭,拉中国屎,却专门坑害自己中国人。倘洋行里多几个这样的人,当然也没坏处。
所以大卫李一说,也就同意了。
大卫李赶紧把这消息告诉杨灯罩儿,也是为了让他把“缎儿鞋”这事办得漂亮点儿。果然,杨灯罩儿一听,立刻像打了鸡血。他这些日子跑前跑后地帮大卫李办事,又给他出各种主意,其实也就是为的这个目的。现在,这目的总算有了眉目。可这一来,这“缎儿鞋”的事也就成了一个更大的难题。如果没有大卫李举荐这事,自己跟老朱说了,老朱不答应,只要回来跟大卫李回个话儿也就行了,主意已经给他出了,随便扯个理由,让他另想办法也就是了。办事儿当然都是这样,总有办得成的,也有办不成的。可现在就不行了,他马上就是这个洋行的人了,大卫李的事也就成了他的事。这事儿,就必须得办成了。
杨灯罩儿这一想,就又来到鞋帽店。
杨灯罩儿这回来,还特意带了一包真正的“高末儿”。进门没说话,就先给老朱沏上了。老朱知道,他这次来,还是为那双“缎儿鞋”的事,也就不说话,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就这么看着他。杨灯罩儿见老朱不说话,也就不说话,只是闷头坐着。但老朱有个脾气,他自己不说话行,可受不了别人也不说话。倘对方也一直这么闷着,一会儿工夫,他就先沉不住气了。杨灯罩儿也知道老朱这脾气,就故意这么闷着他。又闷了一会儿,老朱果然沉不住气了,吭哧了一下说,这事儿,我头回已经说了,肯定不行。
杨灯罩儿还闷着。
老朱又说,没钱,干不了。
杨灯罩儿耷拉着眼皮,像没听见。
老朱说,咱是小本生意,垫不起。
杨灯罩儿突然用手一捂脸,哇地哭起来。他的嗓子是横着的,像西北秦腔里的“黑煞”,一哭动静儿挺大,连街上都能听见。老朱一下让他哭愣了,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杨灯罩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越哭越伤心,又哭了一会儿,嗤地擤了下鼻涕,把手甩了甩,才慢慢抬起头说,还不是鞋的事儿,要就是这个鞋的事,我也就不跟你费这劲了。
老朱看看他,不知不是鞋的事,又是嘛事。
杨灯罩儿说,是我大姨的事儿。
老朱想了想,好像没听说过杨灯罩儿还有个大姨。
杨灯罩儿说,这大姨不是亲的,是我二姨姥姥家的,可比亲的还亲。
说着就又哭起来。这回不是哇哇的了,是呜呜的。老朱还真没见过杨灯罩儿为谁这么哭,看着是真动了心。杨灯罩儿又哭了一会儿,才抽抽搭搭地说,他这个大姨在杨柳青,他妈叫她大姨姐。他三岁时出痘,眼看就要不行了。他妈让人算了一卦,算卦的说,得把这孩子往西送,送出四十里,也许能躲过这一劫。他妈一算,往西四十里应该是杨柳青,她大姨姐正好在那儿,就把他送去了。他在杨柳青跟着大姨住了一年,痘是好了,可又把他大姨传上了。大姨倒也没死,但病好了,落了一脸大麻子。她男人看着恶心,也不要她了,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了一辈子。杨灯罩儿说,他大姨这辈子就想穿一双“缎儿鞋”,可一是没钱,买不起,二是自己一个麻脸,真穿了又怕人家笑话。现在她已落了炕,眼看没几天了,他想最后尽点孝心,给大姨正正经经地做一双像样的“缎儿鞋”,也了却她这辈子的这点儿心愿。
这么说着,就又呜呜地哭起来。
老朱没想到,杨灯罩儿要的这双“缎儿鞋”还这么曲折。看他越哭越伤心,自己的心也软了。可再想,倘真答应他,买二尺缎子,再搭上绣活丝线零碎料子,也得不少钱。况且现如今已没人再穿这种“缎儿鞋”,做完这双鞋剩下的东西也就只能这么搁着了。这一想,就还是拿不定主意。只好说,容我再想想,咱这铺子你也有份儿,这里的事你应该明白。
杨灯罩儿说,我大姨,也就这两天的事儿了。
老朱说,行,明天下午给你回话儿。
第二天早晨来子来了,一听这事,立刻说不对。来子听尚先生说过,杨灯罩儿也曾让他给算过卦。尚先生用八卦算出,他家祖居“乾位”,应该是从西北过来的。其实杨灯罩儿从不信占卜算卦这类事,让尚先生算,也就是算着玩儿。可当时一听尚先生这么说,立刻大惊失色。他这才告诉尚先生,他老家早先是西北天水的,当年他爸带着他妈是要饭过来的。
来子说,他家在天津没亲戚,怎么杨柳青又冒出个大姨,还是他二姨姥姥家的?
老朱一听,这才明白了,自己又差点儿让这杨灯罩儿给绕进去。
这天下午,杨灯罩儿早早儿就来了。但老朱不是个爱矫情的人,杨灯罩儿说的这杨柳青的大姨,他也不想给说破,只告诉他,这“缎儿鞋”还是不能做,没钱。
杨灯罩儿一听没再说话,扭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