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打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杨灯罩儿看看已是中午,知道尚先生有睡午觉的习惯,就急着往回走。但快到蜡头儿胡同时,又停住脚,想想不妥,这事儿不能找尚先生,于是又折身朝北门里这边来。
上回杨灯罩儿来“蚨记寿衣店”给大卫李的老娘办装裹,跟寿衣店的郁掌柜就算认识了。偶尔再从这门口过,郁掌柜就出来打个招呼。寿衣店不揽生意,打招呼也有规矩,远远儿地只冲杨灯罩儿喊一声,赶上有闲事儿,过来啊。杨灯罩儿知道,这郁掌柜也是个有些文墨的人,日后备不住有用得着的时候,每回郁掌柜打招呼,也就客气地回一声。这个中午,他来寿衣店时,郁掌柜正有生意。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把主顾打发走了,才过来。郁掌柜已听说了,杨灯罩儿跟人合开了一个鞋帽店,就笑着说,杨掌柜今天这么闲在?
杨灯罩儿也笑着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郁掌柜连忙摆手,我这小店,可说不上三宝殿。
杨灯罩儿说,郁掌柜是忙人,不多占你工夫儿,今天来是有点事儿,求您帮个忙。
郁掌柜点头,您说。
杨灯罩儿就把来意说了。当初跟老朱合伙儿开这“福临成祥鞋帽店”,两人也就是拿嘴这么一说,直到现在也没立个正式字据。可买卖上的事,不是一天两天,没个凭据总觉着不是事儿,这回跟老朱一商量,老朱也是这个意思,还是补一个字据更稳妥。郁掌柜一听就懂了,说,不就是写个字据吗?这容易。说着就让伙计把纸墨笔砚拿过来。
想想又问,老朱不来,能行吗?
杨灯罩儿说,事情都是说好的,写了字据他一份,我一份,让他按个手印也就行了。
郁掌柜先问清,俩人当初是怎么商定的,一听条款也简单,几下就写成了。杨灯罩儿好像又想起什么,说,等等,还得补上一条。郁掌柜就把笔停下了。杨灯罩儿说,这合伙儿做生意,也像两口子过日子,总是有合有散,再补一条吧,万一双方哪一边觉着不合适,哪天不想干了,可以把自己的这一半儿倒给别人,倒的时候也不用跟对方打招呼。郁掌柜一听就笑了,对杨灯罩儿说,您的意思我明白,可真落到纸上,这么写,就太啰唆了。
杨灯罩儿说,您就看着写吧。
郁掌柜就把这一款也加上了。
然后又誊写了一份。杨灯罩儿拿到手里,谢过郁掌柜就出来了。
杨灯罩儿故意等到晚上,估摸着来子回去了,才又来到鞋帽店。可到了门口一听,来子还没走,正在铺子里跟老朱说话。杨灯罩儿这时一见来子恨得牙根儿都疼,这次要不是这小子,“缎儿鞋”的事老朱就答应了,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麻烦了。
这么想着,就转身先回去了。
来子自从老朱生日的那天晚上,就学会了喝酒。老朱也愿意跟来子说话,这以后晚上没事,俩人就经常一块儿喝。喝酒也不就菜,用胡同里刘大头的话说,就是干拉。这个晚上,来子又跟老朱干拉着喝酒,一边喝一边闲聊。来子问过老朱,老朱只比他爸老瘪小一岁,论着该是长辈。但俩人说得上来,也就不论长幼,只当是忘年交。来子看老朱太实诚,也厚道,这个晚上一边喝着酒就说,尚先生说过,人要实,火要虚,可这话也得分怎么说。
老朱问,怎么叫也分怎么说?
来子说,实,也得分人,跟有的人实行,可有的人,也不能太实,太实了就得吃亏。
老朱明白了,来子指的是杨灯罩儿。
来子说,没错儿,说的就是他。
来子一见既然说到这儿了,一直搁在肚子里的话,也就索性都说出来。他说,我来这铺子快一年了,没来时,你的事也听过一些,过去你是绱鞋铺,现在又多了个杨灯罩儿,成了鞋帽店,可你该绱鞋还是绱鞋,跟过去不一样的,也就是多了个卖帽子。
来子这几句话,一下说到老朱心里了。
其实老朱也一直这么想,只是说不出来。现在来子这一说,还就是这么回事,立刻连连点头。来子又说,自从我来,这杨灯罩儿来过几回?现在是有我,要没我,你不成了给他看铺子的伙计?老朱打个嗨声,摇头叹气说,当初,我也是让这小子给绕住了。
来子说,你这人,就是太善,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
老朱哼一声说,这事儿,还真得想个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