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老瘪在街上碰见杨灯罩儿,就像碰见了夜猫子。
老瘪当初就知道,杨灯罩儿这人不招人待见。不招人待见的人也分两种,一种是不招人待见,你别理他,就当没这人也就行了。还一种就是杨灯罩儿这样的人,你不理他,可他理你,稍不留神就给你挖个坑,等你掉进去了,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杨灯罩儿这天在街上对老瘪说,找他还有事,约好两天后,还在缸店街的杂货店门口儿见。老瘪回来寻思了两天,觉着杨灯罩儿不是个正经人,有心想不去,可再想,又摸不清他究竟要跟自己说什么。老瘪一直有个心思。自从离开蜡头儿胡同,就再也没回去过。其实白家胡同离蜡头儿胡同不远,有几回已经溜达到归贾胡同南口儿,再往里走几步,朝东一拐就是蜡头儿胡同,可又担心碰见熟人,就还是没敢进去。老瘪只听说,他当初离家没一年,来子他妈就死了。这事儿别管怎么说,也不能说跟自己没关系。这一想,心里虽还惦记来子,也就觉着没脸再见他。
老瘪最后决定,还是来见杨灯罩儿。
老瘪出来时,没跟二闺妞打招呼。老瘪自己过去的事,也跟二闺妞提过,但没说得太详细。二闺妞只知道他也有过家,住蜡头儿胡同,后来那边的老婆死了,还有个儿子叫来子。至于当初为嘛出来的,家里又是怎么回事,二闺妞都没问。老瘪帮二闺妞发送完了老疙瘩,俩人也就住到了一块儿。其实老瘪是个挺壮的男人,只是过去一直让来子他妈压着。来子他妈的性子像个男人,对**的事也不在意,日子一长,老瘪也就像没这回事了。但二闺妞不行。二闺妞在家闲着,整天不想别的,就寻思**这点事儿。过去老疙瘩天天在铺子打洋铁炉子,还三天两头儿出去,晚上到家已累得不行,就经常偷懒儿,不想再弄**这事儿。二闺妞这几年也就饥一顿饱一顿。现在跟老瘪到一块儿,俩人立刻就如同干柴烈火,一口气连着两天两夜没下床。这以后,虽然从**下来了,也是每夜不闲着。可过日子,总不能光是这点事儿,也得干点儿正经的。眼下虽然有个现成的铁匠铺,但老疙瘩一死,也就没了铁匠。二闺妞又不想让老瘪再出去卖拔火罐儿。俩人一商量,就把这铁匠铺盘出去了。二闺妞的娘家当初是卖嘎巴菜的,对这一行还熟,就用盘铁匠铺的钱又开了一个卖嘎巴菜的铺子。
可这铺子真干起来,老瘪才发现,他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本来想的是,嘎巴菜这行自己虽不懂,但二闺妞懂,俩人有一个懂就行了。但铺子一开张,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二闺妞当初在娘家的铺子除了跟那“小白牙儿”学会唱几句“十不闲儿莲花落”,正经的一点儿没学。现在真到自己开铺子了,一下就像奓着两手抓热切糕,问嘛嘛不懂,干嘛嘛不会,还不如老瘪内行。且这二闺妞嫁老疙瘩这几年,又比老疙瘩小十来岁,也给宠惯了。老瘪当初在家时,来子他妈的脾气是暴,沾事儿就急,急了就连数落带骂。现在这二闺妞的脾气却是娇,不光娇,还任性,为一点事儿就哭,一哭起来还就没完,哄都哄不住。老瘪在铺子里忙不过来,想雇个伙计,二闺妞又不干,嫌挑费大。可每天铺子一开板儿,说是一个忙里、一个忙外,但二闺妞根本不顶事,只能是老瘪一个人连踢带打,忙了里边又顾外面。二闺妞的肚子倒还争气,过去跟老疙瘩这几年,一点动静没有。那时老疙瘩急了也经常甩两句闲话,说一夜一夜地干二闺妞,还不如打铁,打铁还有个动静儿,能打出个东西,可这倒好,不光没动静儿,连个东西也打不出来。现在只跟了老瘪一年,就给生了个大胖小子。这小子一出生,跟老瘪正相反。老瘪是瘪,一张脸往里长,这儿子却是鼓,往外长,不光鼓鼻子鼓眼儿,连后脑勺儿也是鼓的。老瘪就给取了个小名儿,叫小帮子,大号叫牛全有。二闺妞一听挺高兴,说全有,这名儿好听。但她并不知道,其实这名字是排着来子叫的,来子大号叫牛全来。
老瘪这个下午来到缸店街,杨灯罩儿已等在杂货店的门口,一见老瘪就说,我来一会儿了,还有点急事儿,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得走了。
老瘪问,到底嘛事儿?
杨灯罩儿说,咱老街旧邻的,我就不拐弯儿了。
老瘪点头,你照直说。
杨灯罩儿说,看你这意思,眼下闲着?
老瘪说,倒也没闲着。
杨灯罩儿说,“狗不理包子铺”的斜对面儿,有个“福临成祥鞋帽店”,知道吗?
老瘪想了想,去那边溜达时,还真见过这个鞋帽店。不过他知道,这个铺子这些年一直是老朱的,叫“大成祥绱鞋铺”,不知怎么就改成“福临成祥鞋帽店”了。
杨灯罩儿说,这店是我跟老朱合着开的。
杨灯罩儿这一说,老瘪才明白,杨灯罩儿叫杨福临,老朱叫朱成祥,这字号显然是把他俩的名字合在一块儿了。杨灯罩儿说,这铺子我没心思干了,想问你,有心气儿吗?
老瘪明白杨灯罩儿的意思了,他是想把这一半铺子倒给自己。
杨灯罩儿说,就是这意思,不过现在这铺子,说白了,也没嘛油水儿,不光看不见赚头儿,真要干还得往里添本钱,说实话,也没太大意思。
老瘪一听杨灯罩儿这么说,又让他绕糊涂了。
就问,你这铺子,到底想盘,还是不想盘?
杨灯罩儿乐了,说,当然想盘,不想盘,干嘛跟你说?
老瘪就不说话了,在心里想了一下这事儿的大概意思。杨灯罩儿跟老朱合开了一个“福临成祥鞋帽店”,现在别管是俩人弄不到一块儿,还是有别的嘛事儿,反正是不想再干了。他现在来跟自己说,是想把这一半铺子盘给自己。
老瘪这么一想,还真有点儿心动了。
眼下儿子小帮子已经三岁,可跟这二闺妞过了几年,越来越看出来,以后的日子还真保不准会怎么样。其实二闺妞是个不踏实的女人,用街上的话说,也就是不稳当。不稳当是说这女人靠不住,将来不一定能踏踏实实地把日子过到头儿。但二闺妞胆儿小,又已经四十来岁,再怎么闹估计还出不了大格儿。可她现在每天在铺子里,当年在娘家时的老毛病又都出来了。早晨来吃嘎巴菜的净是街上的闲人,有的一碗嘎巴菜能吃两个时辰,就为跟二闺妞说笑。二闺妞一到这时也是眉飞色舞,跟这些男人聊得叽叽呱呱,把个嘎巴菜铺子闹成了酒馆儿。老瘪已是快五十的人,街上的各种事也见多了,心里渐渐就明白,跟这种女人过日子还真不能太认真,以后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管看得过去看不过去的,都得看。不过也得把眼瞪大了,千万别让人把绿帽子给自己扣上。其实老瘪的骨子里还是个男人,过去让来子他妈数落,再怎么数落也是让自己的女人数落,他认头。可这绿帽子的事他就不认头了,还别说绿帽子,脑门儿上沾一点儿绿都不行。老瘪这时才把自己跟二闺妞的事,又从头到尾细细地捋了一遍。这一捋,也就明白,其实自己是让二闺妞招赘了,住的房子是她的,这嘎巴菜铺子也是她的,家里的哪怕一根柴火棍儿都是她的,哪天她一翻脸,这个家除了儿子小帮子,什么也没自己的。老瘪自从看明白这一点,在铺子的生意上也就不这么实在了。好在二闺妞是个甩手掌柜的,吃凉不管酸,整天就知道跟街上的那些闲人调笑,铺子的账都是老瘪管着。这以后,每天柜上的钱从老瘪手上过,也就从手指缝儿里漏一点儿。
这时,老瘪说,你先说吧,这半个铺子我要干,怎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