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掌柜说,我跟你爸,可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小福子赶紧说,是是,这我知道。
林掌柜说,这帽子我给钱不给钱先搁一边儿,就算不给钱,你要是不乐意可以跟我明说,一顶帽子再怎么着也值不了几个钱,你犯不着这么糟践我!
小福子糊涂了,说,您老别急,有话慢慢儿说。
林掌柜这才把事情说了。昨天伙计把这帽子拿回去,一开始林掌柜也没看出什么。在头上戴着试了试,还合适,看着也挺是样儿。可他老婆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说,你还美哪?
林掌柜听出这话头儿不对,回头问,我美怎么了?
他老婆说,你没看出来,这帽子是嘛色儿?
林掌柜虽不色盲,也有些色弱,对颜色不敏感。这时听他老婆一说,再一细看,才发现,这帽子竟然是个绿的。一个大男人,顶着个绿帽子出去,当然不像话。还不光不像话,走在街上也得让人笑掉大牙。林掌柜的老婆问,你当初是不是欠了那老朱的钱?林掌柜想想说,他给我的鞋都是白送,我给他的土面也一钱不值,跟他没有买卖上的穿换儿。林掌柜的老婆说,那就不对了,你不欠他钱,他这儿子怎么跟你这么大仇儿?这是我看出来了,要没看出来,你顶着这么个绿帽子去我家,让我娘家人看了,这算怎么回事?
林掌柜气得一宿没睡着觉,第二天一早就来找小福子。
小福子一听也慌了,赶紧解释,自己真没看出这帽子是嘛色儿。
林掌柜听了又想想,倒相信小福子说的是实话。自己要不是老婆说,也没看出这帽子是什么色儿。这时又朝铺子里环顾了一下,就不由得叹了口气。当初来子打理这铺子,林掌柜也曾来过。那时这“福临成祥鞋帽店”虽比不上“同升和”和“内联升”,也已经有了像样字号的气派。现在再看,这铺子已经又成个“狗食店儿”了。
林掌柜也听说了,小福子是个外行。做生意不是一厢情愿的事,他自从接手这铺子,整天看这儿不顺眼,看那儿也不行,可鞋帽这一行的生意经又一点不懂局,想怎么改就怎么改。过去给老朱做鞋的几家常户儿,一见这铺子换了个二百五,还总拖欠工钱,渐渐地也就都不给做了。没了做鞋的常户儿,又找不着新的,铺子里的鞋也就卖一双少一双,最后干脆断档了。后来街上有个修鞋的老吴,见小福子这铺子闲着也是闲着,先是赶上刮风下雨就进来避一避,再后来,干脆就把修鞋摊儿也搬进来。修一天鞋,给小福子撂个仨瓜俩枣儿。
林掌柜对小福子摇头说,你这么下去可不行。
小福子知道林掌柜要说嘛,登时面红耳赤。
林掌柜说,要说当初,我和你爸是朋友,跟你论起来也算个长辈。
小福子低头嗯一声。
林掌柜说,今天我得说你几句,这回这帽子的事儿,这是我,要换了别人,人家能把你这铺子砸了,你信不信?不光砸你的铺子,这事儿,恐怕还得闹大了。
小福子当然明白,点头说,是。
林掌柜说,我不说,你心里应该也有数,眼下这鞋帽店,已经让你干得快成个修鞋铺儿了,可既然修鞋,还要铺子干嘛?街上摆个摊儿就干了,说句嘴损的话,你这也好有一比。
小福子抬头看看林掌柜。
林掌柜说,这铺子是罐儿里养王八,越养越抽抽儿。
林掌柜这话说得确实是损了点儿。但小福子明白,还真是这么回事。
林掌柜又说,听我一句劝,当初你爸留下这铺子,不容易,现在到你手里,还别说把它往大里干,至少得能守住。说着又摇摇头,可话又说回来,你守得住,这铺子是你的,要守不住,还不如干脆交给别人,甭管怎么说,只要别让这买卖黄了,也就算对得起你爸了。
林掌柜这一番话,说得小福子有个地缝儿都想钻进去。
林掌柜又叹口气说,忠言逆耳啊,我一说,你也就一听,打算怎么着,自个儿寻思吧。
也就是林掌柜的这一番话,真让小福子走心了。
小福子不傻,也不浑,不用人说也早已明白了,自己真不是干这行的材料儿。只是心里这么想,一直不愿承认。这回,有了这绿帽子的事,这层纸才终于让林掌柜捅破了。这一捅破,也就咬牙下定决心,真不能再这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