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瓤子
第四十五章
王麻秆儿这些年得出个经验,在街上,不认识的人尽量少说话。倘非说不可,也不说没用的。自己是卖鸡毛掸子的,就说鸡毛掸子的事,跟鸡毛掸子不沾边儿的,对方说了只是听,不接茬儿,只要不接茬儿也就不会有是非。所以这个上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迎面过来,说要买鸡毛掸子,王麻秆儿看也没看这个人,挑了一个在手里转着抖了抖说,这掸子买了,用去吧,都是活鸡毛,三五年也没个秃。但这年轻人拿了掸子没走,又问,你侯家后的?
这一下王麻秆儿小心了,看看这个人,没说话。
这年轻人也没再说话,拿了掸子就转身走了。
王麻秆儿看着这年轻人的背影,心里纳闷儿,自己的鸡毛掸子是挺有名,可这是在河北的大经路上,名气再大,还不至于大到这边来。且这年轻人说话虽是天津口音,看着又不像天津人。王麻秆儿的心里寻思,他怎么知道自己是侯家后的?
王麻秆儿中午没回家,在街上的小铺儿吃了碗烩饼,下午转到北站。又去地道外转了一遭,看看天色不早了,才往回走。来到海河边,刚过金钢桥,在桥头又看见了上午买掸子的那个年轻人。王麻秆儿的心里一动,觉着应该有事儿,就不想再跟这年轻人搭话了。正要一低头过去,这年轻人却迎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地说,老伯,跟您说句话。
王麻秆儿只好站住了,抬头问,你还想买鸡毛掸子?
年轻人笑笑说,再买一个就再买一个,不过,还想问您点事儿。
王麻秆儿知道躲是躲不开了,索性点点头,看着他嗯了一声。
年轻人说,您住蜡头儿胡同?
这下王麻秆儿的心里就更戒备了,看看他,歪了歪脑袋问,你到底要干嘛?
年轻人又问,您是姓王?
王麻秆儿不说话了,看着这年轻人。
年轻人又朝左右看看说,有个人,想见您。说着从王麻秆儿扛着的掸子垛上拔下一根鸡毛掸子,一边抖搂着说,您找个见面的地方吧,明天晚上,还在这儿,我等您。
说完,给了钱,就拿着掸子走了。
王麻秆儿回来寻思了一路,可怎么也想不出这年轻人究竟是干嘛的。他知道自己住蜡头儿胡同,还知道姓王,这就说明他很了解自己的底细。可看这年轻人的穿着打扮儿,言谈举止,又不像做生意的,也不像哪个宅门儿的少爷,倒像个读书人。但王麻秆儿又想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这些年在哪儿跟读书人打过交道。这年轻人临走时说,有人想见王麻秆儿。王麻秆儿想,这个想见自己的人又会是谁呢?
王麻秆儿回来想了一夜。从这年轻人说的这番话里,能品出几个意思,一是要见自己的这个人,应该不是个一般的人。倘是一般人,又知道自己住蜡头儿胡同,直接来就是了。他这时不露面,就说明不便露面。二是跟这人见面的地方,既然这年轻人让自己找,也就说明,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至少是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否则不用找,随便哪儿都行。此外还有一层意思,这年轻人说,明晚还在桥头见。这也就是说,他跟王麻秆儿见面,也不想让侯家后这边的人看见。王麻秆儿这么一想,也就明白,看来这次是真遇上不同寻常的事了。
侯家后一带就这样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这时虽已不及前些年繁华,但仍是个人烟稠密之地。且这里虽然大胡同套着小胡同,宽街窄巷密密麻麻,却都是老街旧邻,走在街上即使谁跟谁不认识也是半熟脸儿,倘突然来个外人,就显得挺招眼。倘这样想,要找一个跟这年轻人见面的保险地方,也不是容易的事。这时,王麻秆儿就想到了来子。
来子的“福临成祥鞋帽店”这几年翻修了几次,但每次都只修三面墙,有一面不动。来子跟王麻秆儿关系近,一般的事也就不瞒他。一次两人喝酒,来子才说出来,当年经过那一场兵乱,他就有了经验,开买卖铺子不能都在明面儿上,也得留个退身步儿。这退身步儿不光是藏人藏东西,还得能藏事儿。后来接手这鞋帽店,就在铺子里边的一面墙后面,修了一个暗室。这暗室就是一道夹壁墙,外面看着是一间屋,其实墙里有墙,还砌出一间,不知底细的人从外面看不出来。来子说,做生意就是这样,谁都想把生意做大了,可真做大了也麻烦,招风不说,也难免得罪人。有这样一个暗室,也是为了预防不测。
第二天一早,王麻秆儿就来鞋帽店找来子。来子这时已把铺子改成前店后厂。在店铺后面又扩出一间房,虽然只有前面铺子的一半儿大,也挺豁亮。买卖做大了,出的鞋也就多。过去几家做鞋的常户儿,来子索性就都请到铺子里来,成了一个做鞋的作坊。
来子从后面出来,一见王麻秆儿来了,看看他,知道有事。
王麻秆儿看一眼柜上的伙计,说,找个地方说话吧。
来子的手里正拿个鞋样子,问,事儿急?
王麻秆儿说,挺急。
来子把鞋样子递给身边的伙计,朝旁边指了一下,就和王麻秆儿过来。柜台旁边有个小门,进来,是一个不大的套间,来子把这儿当账房儿。
俩人进来,来子回身关上门,才问,嘛事儿?
王麻秆儿就把昨天遇上的事,跟来子说了。
来子听了想想说,这倒不像是坏事。
王麻秆儿说,坏事是不像坏事,我就怕有麻烦。
来子说,真有麻烦,已经找到你了,想躲也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