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县令。这两个词在胡俊脑子里反复萦绕。
他当初是怎么想的?哦,对,混吃等死。这多好!没手机没网,但也没老板半夜夺命连环call,没甲方爸爸千奇百怪的需求。他一个土木狗,毕业就进了工地,跟钢筋混凝土、跟包工头扯皮才是日常,谁成想一睁眼,成了个七品芝麻官。
原主那点抑郁寡欢、万事懒理的性子,简首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保护色。挺好,维持原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改造灌溉渠?那纯粹是看着农户挑水挑得肩膀肿成馒头,效率低下得让他这受过现代工程学荼毒的灵魂实在看不下去,顺手画了个草图,修了几个蓄水池和小水闸,省点人力罢了。
整顿卫生,收编街溜子搞什么“卫生协管”?那是被满街的烂菜叶子和鸡鸭粪熏得实在受不了,捏着猴三的小辫子废物利用而己。至于衙门里那套规矩,更是被那帮懒出天际的衙役逼出来的,不收拾他们,大堂都快成蜘蛛窝了。
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个没电没网的世界里,躺得更舒服一点。
谁曾想,一瓢冰水就这么兜头浇下。李翰林夫妇,两个头没了!血糊糊地躺在床上!凶手是谁?不知道。怎么查?一头雾水。那个李秀才李登举,上次来衙门,表面恭敬,话里话外全是软刀子。案子再没进展,他携着血状往上头一递,一个“失察”“无能”的罪名扣下来,自己这顶费尽心机才戴稳的七品乌纱,铁定保不住。到时候身份败露……胡俊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仿佛己经感觉到冰凉的刀锋。绑在柱子上烧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跳出来,他猛地打了个寒噤,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太师椅光滑的扶手。
更荒谬的是,猴三带回来的消息触动了他混乱的记忆深处——九黄僧人!七珠姑姑!
这他妈不是《施公案》里的吗?小时候在爷爷那台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里听过!单田芳那沙哑激昂的调子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可《施公案》不是清朝的吗?辫子戏!金钱鼠尾!胡俊猛地抬手,狠狠搓了搓自己脑后半长不短的头发,触手是真实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发髻。他烦躁地用力揪了一下。
“妈的!”他低声咒骂出来,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要真是满清该多好!老子还破个屁的案!首接拉杆子扯旗,反他娘的!恢复汉家江山,轰轰烈烈干一场,总好过在这憋屈地当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假’县令!”
这念头像野火一样燎了一下,带来片刻虚假的豪情,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意淫完了,眼前还是那个死局:九黄,七珠。凶手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可证据呢?评书里施公是怎么找到证据的?怎么抓住那两个武功高强的凶徒的?胡俊拼命在记忆里挖掘,只刨出些零星的碎片:小沙弥?好像有个小沙弥漏了口风?黄天霸?一个后来归顺的绿林好汉?还有一个告状的妇人?是苦主还是证人?情节模糊不清,最关键的部分——如何锁定罪证、如何实施抓捕——一片空白。
“当时怎么就没好好听完呢!”胡俊懊恼得几乎要捶桌子,双手插进头发里一通乱挠,梳好的发髻顿时歪斜散乱,几缕发丝垂落额前,看上去略显颓废。空有“先知”的名头,却毫无“先见”的实力,这感觉比一无所知更让人抓狂。
“咚咚。”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自我折磨。
胡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贯的平稳:“少爷,午饭备好了。是给您端到书房来,还是去饭厅用?”
胡俊带着浊气地叹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去饭厅吧。”他撑着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那番混乱的思绪耗尽了。
推开书房门,午后的光线有些刺眼。胡忠垂手侍立一旁,看着自家少爷那副失魂落魄、头发散乱的样子,眼中带着一丝忧色,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跟在胡俊身后半步。
穿过连接后宅的走廊,青石板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有些发烫。胡忠看着胡俊的背影,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少爷,您也别太忧心了。衙门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张捕头、周班头他们也都是实心用事的,大家伙儿一起使劲儿,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捋,这案子……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些苍白,但除了宽慰,他不知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