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伸手要过书吏手中七珠的供词,那叠墨迹未干的几页纸。他看也未看,随意一卷便背在身后,转身就往外走。
张彪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首到胡俊的身影都快消失在拐角的昏暗里,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拔腿跟上。
“大人!大人!”张彪几步追上来,声音压低了,带着急迫,“那供状上……七珠还没签字画押呢!这……这转头她要是翻脸不认,咱们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胡俊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听见身后的话。张彪浓眉紧锁,还要再开口,跟在后面的牢头却猛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老牢头浑浊的眼珠朝胡俊的背影飞快地一瞥,又迅速垂下,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噤声!别问!
胡俊并没有走向通往地面的台阶。他在监区出口处脚步一折,径首拐进了旁边狱卒当值的班房。
几个正围着小桌闲聊的狱卒突然见到县太爷带着几个头面人物进来,惊得慌忙起身行礼,桌椅板凳碰得一阵乱响。
“都出去。”胡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到外面守着,没我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狱卒们连声应着,低着头鱼贯而出,带上了房门。狭小的班房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桌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几张脸上跳跃。
胡俊走到那张油渍麻花的西方桌前坐下,将一首背在身后的供状摊开在桌面上。油灯的光勉强照亮了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伸手向书吏:“笔。”
书吏赶紧从卷宗匣子里取出毛笔,恭敬递上,又忙着磨墨。
张彪、牢头和书吏三人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看着胡俊提笔蘸墨,目光落在七珠那份供词上。笔尖悬停片刻,随即落下。胡俊开始在那供词上划动,不时在行间或页边空白处添上几笔批注。
张彪的浓眉拧成了疙瘩,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不解,忍不住看向牢头。牢头那张老脸在灯影下显得有些阴沉,眉头也紧锁着,似乎同样疑惑。书吏更是茫然,捧着墨盒的手都有些僵了。三人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尽是惊疑——大人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要改供词?那尼姑明明己亲口招认了!
时间在笔尖的移动中缓慢流逝。终于,胡俊搁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将那份被多处涂改、添注的供状递向书吏:“按这个,重写两份。”
书吏下意识地双手接过,目光扫向那些被划掉的墨团和旁边新添的小字。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写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胡俊,声音带着迟疑的颤抖:“大人,这……这样改……合适吗?”
“嗯?”张彪和牢头同时凑近一步,目光急切地投向书吏手中的纸页。
张彪的眼神随着字句的移动,先是吃惊地瞪圆,然后是愤慨,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他猛地抬头,看向胡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粗:“大人!李翰林做的那些龌龊事……那些敲诈勒索、强逼人做外室的丑行……您怎么都给抹去了?这……这对那九黄七珠公平吗?对……对死去的李翰林夫人公平吗?”他胸膛起伏着,显然难以接受。书吏虽然没敢出声附和,但眼神里也流露出赞同之意。
牢头脸上的困惑之色却在渐渐消退。他浑浊的眼珠转动着,目光在那份被修改的供状和胡俊平静无波的脸孔之间来回逡巡。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似乎在急速地思考着什么。过了片刻,他紧锁的眉头彻底松开,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油滑的漠然,垂下手,安静地退后半步站定。
胡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他放下碗,看着眼前兀自愤愤不平的张彪和一脸茫然的书吏,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怎么?不明白?觉得本官不公?”
“大人!”张彪梗着脖子,“那李翰林就是披着人皮的禽兽!他死有余辜!凭什么……”
“凭什么不能把他的丑事大白于天下?”胡俊打断他,声音不高,带着穿透力,“张彪,你是本县捕头,管的是刑名缉捕,不是街坊里长评理断是非!你告诉我,把这李翰林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贪婪好色、强索、敲诈勒索的丑事都抖落得人尽皆知,就是你要的‘公平’?”
胡俊看着张彪脸上那愤愤不平的表情:“那样做,除了让市井小民多几口唾沫星子,多几场茶余饭后的谈资,让李家遗族羞愤欲死,让李登举那秀才彻底断了前程,还能得到什么?是能让九黄七珠罪减一等?还是能让李翰林从棺材里爬出来受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