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林南风缓缓抬起眼睑,逐渐适应睁眼后的黑暗天地。他颤抖着握着她的指尖,低声恳求:
“阿时,杀医不祥……放过荣照灵和荣家。”
时鸳低头看到手边的那瓶解毒丹倒吸一口凉气,林南风的中毒症状不像是金封泰的模样。
她垂眸沉默片刻,才冷声而问:
“这是你的遗言?”
他摇头否认,道出真正遗言:
“荣家金针只有荣照灵会,让她交出来。她祖母说金针逆用可断人经脉……”
时鸳耳边他断续的几个字,让她早已沉寂的眼泪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划过脸颊,落在白雪上烫出斑驳痕迹。
她不意外荣氏在出谷后将自己行迹透露给蝶舞门,这番借刀杀人不仅替荣照灵除去她这个情敌,更保证对林南风的承诺易圆满完成。可当年荣氏信誓旦旦地说恨心针解去后经脉尽断只是代价,原来那时就笃定要毁掉她。她与荣氏的交易,一开始就被算计了。
林南风摸索到身边的那瓶解毒丹,吃力地挪到她手边。可手背上落了她的泪水,他心间一颤,湿润的眼眶也盛不住眼泪。
“阿时不哭。我杀了她,这个仇我为你报了……再给我吃两颗解毒丹。”
时鸳夺下他手中药瓶,不可置信看向坦然满足的林南风,他早知解毒丹有问题,可这瓶药真正想了结的是她。
“我回不去,荣照灵就为她祖母报仇雪恨;我安然无恙地回去,她开了什么条件?”
林南风知道一切瞒不住她的七窍玲珑心。纵使荣照灵算无遗策,可她漏算了一条:他愿意去死。
“我不想和她一生一世。与你没有来日,我等来世……”
他毫无求生欲念地阖上眼,最后一字之声越来越轻,最后混入风雪声里消逝不见。
时鸳泪若断珠,四年前林南风拦下她自尽,许诺她仍能在江湖中恣意妄为。她靠在他肩头,心底唯一的念头是他绝不可以死。
她的痛心泣喊回想在雪月之下:
“林南风,我不许你死!你怎么能轻易求死?你给我活下去,是你说的生死珍重,是你说的来日可期!来日可期……”
一片阴影挡下,遮住了他二人身上的月光与雪色。
时鸳满含泪眼间抬头,面前是练霜蛟高兴地打着响鼻,马背上是低眼轻扫的柳羡仙,树端洒下的破碎月光毫无温度,似那久违的沉沉暮气又封印向他周身,最后凝于他低垂的冷眸中,熄灭最后一丝脉脉温情。
柳羡仙凝视着眼前这一幕,他的爱妻抱着别的男子痛哭着许下今生诺言。他左手拇指无声地按紧了鎏金管的机括,骨节泛白——直到看清她满面血污那力道才骤然松懈,化作深重呼吸下的一阵白气。他声线压得极低,阴沉道:
“我柳羡仙押上整个垂荫堂,终是换不来你的来日可期。”
他借哑叔的搀扶下马落地,咬牙咽下杀意,目光落到再度陷入昏迷的林南风处。
时鸳见到迟来的柳羡仙,没有一丝欣喜与安然,只有身上每一处伤口的隐隐作痛。
她轻然闭眼掩盖过失态,再度睁眼时她深饮冷夜寒意,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泪光里望向他的眸色,尽是防备与冷峻。
一阵镣铐的叮当声中,她双手撑着树干起身。
柳羡仙才看清她腕间被镣铐磨破的皮肉与血痂,这一番触目惊心,惊扰了他周身暮气。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上前,可抬到一半,手止于半空颤抖不前,怕触碰一下她会再添一丝伤痕。
时鸳摇晃着站定身形,没有一句多余辩解,质问道
“你答应过要保住他。”
柳羡仙垂眼低头,缓缓放下手。每一次遇到林南风之事,他二人龃龉不断渐生离心,而最干净的法子,他动念过不止一次。
时鸳强撑疲惫,轻声冷笑:
“你不想继续,没人逼你。”